一
一行人沿着城墙内侧的甬道往郡衙走。
甬道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杨子灿和杜正伦在前,胡图鲁与其他官员在后。
“禀殿下,红河三角洲现有户籍七万三千户,其中汉户四万一千,其余为本地俚僚、占人、扶南遗民等。”
“春稻种植面积约八十万亩,预计总产稻谷两百万石以上,足够本地军民一年之需,还能盈余三十万石运往岭南。”
杜正伦语速很快,显然这些数字烂熟于心。
“但问题在于,这七万多户,真正在册、能正常纳粮服役的,不到五万。”
“剩下两万多户,要么藏在沼泽深处,要么依附于本地豪酋,要么干脆就是‘水上流民’——驾着小船在红河支流间游荡,今天在这片田里帮工,明天去那片林子采药,根本没法统计。”
杨子灿点头:
“继续。”
“更麻烦的是临邑故地。”
杜正伦压低声音:
“丘行恭、丘师利二位将军去年攻下临邑国都,俘获王室成员五百余人,除二十五人押送洛阳外,全部按册斩首。国王军队大小军官三千二百名,稀疏斩首。”
“按说王室一脉已绝,但那些逃进长山山脉的零星贵族、将领,这半年又推举了一个王室远亲——据说是前代国王姑姑的孙子,叫范佛什么来着……”
名字实在难记。
“范佛……跋摩。”
旁边,一个瘦小的本地出身的僚人通译,颤抖着小声补充。
“对,范佛跋摩。”
杜正伦苦笑。
“这人今年才十六岁,但据说精通巫术,能在丛林里召唤毒蛇猛兽。”
“他手下聚集了一千多人,有些是山野食人僚,一些是被我们新政逼得没活路的本地豪酋,还有一些据说从身毒招募的少数族裔武士。”
“这半年,他们袭击了九真郡三个县、日南郡两个驿站,杀了我们十七个官吏,抢走粮草无数。”
“来取如风,很难捉摸。”
众人,已走到郡衙门口。
衙署,是前朝留下的建筑。
砖木结构,飞檐翘角,但墙皮剥落,柱子上有白蚁蛀蚀的痕迹。
门口两尊古朴久远的石狮子,一尊缺了耳朵,一尊少了半张脸,不知是哪次战乱留下的。
也看不出是不是中原汉家之风。
杨子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杜正伦:
“郡兵呢?丘行恭不是留了四千驻军吗?”
“四千驻军,要守红河三角洲十几个县、几百里防线,根本不够。”
杜正伦叹气。
“而且这些兵大多是北方中原调来的,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今年开春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人染瘴疠病死,还有两百多人水土不服,整天拉肚子,连刀都提不动。”
“所以你们就缩在城里,看着叛军在眼皮底下闹腾?”
杨子灿的语气很平静,但杜正伦的额头瞬间冒汗。
“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也组织过几次清剿,但那些叛军熟悉地形,往丛林里一钻就找不到了。”
“我们的兵进了林子,不是迷路就是中陷阱,有一次还遇到象群,死了二十多人……”
“象群?”
杨子灿挑眉。
“是,长山山脉深处有大象,叛军驯养了几十头,冲锋起来城墙都能撞塌。”
杜正伦抹了把汗。
“下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调弩炮和火油来,但公文往返至少三个月……”
杨子灿不再说话,抬脚走进郡衙。
大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驱虫药草的味道。
正中的屏风上,画着交趾郡的山川地形图,墨迹已经晕开,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杨子灿走到屏风前,静静看了片刻。
“这张图过时了。”
他忽然说:
“红河的支流每年都在改道,沼泽的范围也在变。用这种图指挥作战,不输才怪。”
杜正伦脸色发白:
“下官……下官这就让人重绘……”
“不必了。”
杨子灿转身。
“我带了人来。”
他朝胡图鲁点点头。
胡图鲁立即从随身的牛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哗啦一声展开。
二
那是一张全新的红河三角洲地图。
纸张是粟末地特制的防水纸,墨迹用了特殊的矿物颜料,在水中浸泡三天都不会晕开。
地图的比例精确,红河主干与十七条主要支流清晰可辨。
沼泽、丘陵、丛林用不同颜色标注,连各个村落的位置、人口规模、主要物产都有小字注明。
更惊人的是,地图上还用虚线标出了三条“秘密小道”。
那是搜影的队员花了两年时间,一寸一寸摸出来的、能够穿越沼泽和丛林、直达长山山脉腹地的路径。
杜正伦和几个本地官员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如何绘制的?”
一个老主簿颤声问:
“红河下游的沼泽,人进去十个能活着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用命换的。”
杨子灿淡淡道:
“白鹭寺内外侯官河兵部职方司,前后派了十二组探子,每组三人,进去测绘。”
“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五组。这张图上每一个标记,都是血换来的。”
什么内外侯官,什么兵部职方司……全是粟末地搜影矿产和资源先遣队的人,用血与火,换来。
大堂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集市开市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牛车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杨子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长山山脉西南麓的一个点上。
“范佛跋摩的老巢,在这里。”
他的指尖敲了敲:
“一个叫‘巴嘉’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长达六十里的极其隐秘的小路才能进去。”
“谷内有水源,有耕地,能养活上千人。”
“叛军在这里已经经营了十数年,作为后备,建了寨墙,挖了壕沟,还驯养了战象。”
杜正伦瞪大眼睛:
“殿下如何得知……”
“当然咱们有人混进去了。”
杨子灿说得很随意:
“一个俚人出身的探子,会说临邑话,会跳他们的祭祀舞。”
“他三年前就已经‘投靠’叛军,现在已经是范佛跋摩的贴身侍卫之一。”
呵呵,实际上粟末地的探子和暗桩,渗透的时间要比这早得多。
在陆仟首次登陆这些地方的时候,根据杨子灿的计划,这些动作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甚至,就在叛军内部,还有一支人数不多、但实力绝对强大的特殊“叛军”。
类似殇骑,当时也归于殇管理,只是不是直接管理罢了。
殇!!!
是灰影执行大队的实际掌控者,没有之一。
三
“……”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挣扎了两年,连叛军的主力在哪都搞不清楚。
而魏王人还没到,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但是——”杨子灿话锋一转。
“我们现在不动他。”
“啊?”
杜正伦愣住了。
“一个小小的范佛跋摩,不值当我专门跑一趟。”
杨子灿卷起地图:
“我在等更重要的人和船。”
“等人到齐了,船备足了,我要的不是剿灭一股叛军,是彻底把整个中南半岛,装进大隋的版图里。”
他走到大堂门口,望向南方。
晨雾已完全散去,阳光洒在红河上,波光粼粼。更远处,是连绵的绿色。
丛林、沼泽、丘陵,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那是大隋疆域的最南端,也是未来百年拓殖的前沿。
“老杜。”
杨子灿忽然问这位自己比较喜欢的状元人物:
“你知道红河为什么叫红河吗?”
“因……因为河水含沙量大,汛期呈红色?”
“不止。”
杨子灿笑了笑:
“我听过一个本地传说。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两个部落打仗,死的人太多,血流进河里,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从此这条河就有了灵性,每隔几十年,就要用血来祭奠,否则就会发洪水,淹没两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我不信这种传说。”
“但我相信,要真正统治一片土地,光靠刀剑和文书是不够的。”
“你得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从心里认同你,愿意跟着你走。”
“范佛跋摩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之前做得不够好。”
“我们急着清丈土地、征收赋税、推行汉制,却忘了问。”
“这里的百姓真正需要什么?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要怎么才能和中原的治理体系融合?”
杜正伦低下头,面露愧色。
“下官……知错。”
“什么知错,我也是才琢磨明白过来的,实际上咱们做得比历任先贤好的多了。”
三
杨子灿的语气缓和下来:
“接下来一个月,我要你做三件事。”
“请殿下吩咐!”
“第一,停止一切针对本地习俗的强制改造。”
“俚人纹身、占人祭祀、扶南人水葬,只要不违反基本律法,一律允许。”
“郡衙出钱,重修那些被我们拆掉的本地神庙。”
“第二,组织‘劝农队’。”
“从驻军里挑那些会种地的老兵,再从本地找经验丰富的老农,一起研究怎么在沼泽地种稻、在丘陵种茶、在丛林采药。”
“朝廷提供种子、农具,收成按比例分成,具体物资我出面向红河湾拓殖场借取。”
红河湾拓殖场,谁都知道,这是皇室和粟末地合作开办的岭南地区最大的农业种植场。
背景雄厚,实力惊人,但也很封闭保守。
不过既然出身粟末地,又是皇室驸马,再加亲王身份的魏王出面,这些肯定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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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开‘和解宴’。”
“以我的名义,邀请红河三角洲所有还在观望的豪酋、族长、巫师,来宋平城吃饭。”
“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归顺,过往一切不究,首领子弟可以入郡学读书,优秀者还能保送洛阳国子监。”
杜正伦一一记下,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才是治本之策!
“那……叛军那边?”
“晾着。”
杨子灿冷笑:
“范佛跋摩不是靠神秘感维持权威吗?我们就把他晾在深山老林里,不搭理他。”
“等周围的人都归顺我们了,他那三千人,吃什么?喝什么?”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殿下高明!”
几个官员由衷赞叹。
杨子灿摆摆手,走出大堂。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甜腥气,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胡图鲁跟上来,小声问:
“哥,真要等一个月?洛阳那边……”
“等。”
杨子灿斩钉截铁。
“干爹的船队早就从天津出发了,绕夷州、崖州,一路南下,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带来的不只是人,还有一整套治理班子、三年的粮草军械、以及……皇帝和政事堂的最终授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至于洛阳……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现在回去,除了搅浑水,什么都做不了。”
“不如在这里,把该做的事做扎实了。”
“将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承认:中南半岛,是我杨子灿打下来、治安稳的。”
胡图鲁重重点头。
兄弟俩,沿着街道往驿馆走。
奎五等亲卫,四散开来,警惕地看着上下周围,立体的。
宋平城不大,主要就两条十字交叉的主街。
商铺,集中在交叉口附近,卖的都是些本地特产。
犀角、象牙、玳瑁、香料、肉桂、槟榔……
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
杨子灿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俚人老妇,满脸皱纹,手臂上纹着复杂的蛇形图案。
她不会说汉话,只是咧嘴笑着,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果子比划。
“这是杧果。”
旁边一个本地通译赶紧解释:
“剥了皮吃,很甜。”
杨子灿接过果子,掂了掂,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老妇连连摆手,又拿起两个果子往他怀里塞,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通译笑道:
“她说您是贵人,不敢收钱,还请多关照她的生意。”
杨子灿还是把钱放在摊上,剥开果皮咬了一口。
果肉金黄,汁水丰盈,甜中带点微酸,还有一种独特的香气。
“好吃。”
他由衷赞叹,又咬了一大口。
老妇笑得眼睛眯成缝,又从摊子底下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腌制的酸杧果。
她捏起一块,示意杨子灿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