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次杨子灿没客气,接过来放进嘴里。
酸,酸得人牙根发软,但回味又有一股甘甜。
“这个也好。”
他竖起大拇指。
老妇更开心了,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大串。
通译翻译:
“她说这是她祖传的腌法,能开胃健脾,治水土不服。很多中原来的兵爷吃了都说好。”
杨子灿心中一动。
“问她,愿不愿意把方子卖给官府。我们出钱,她教我们的厨子做,做好了供给驻军。”
通译转达后,老妇愣住了,随即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这次轮到杨子灿愣住:
“这是做什么?”
“她说……她说从来只有官府问她征税,没有官府给她钱的。”
通译感慨:
“殿下,您这是开了先例啊。”
杨子灿扶起老妇,认真道:
“告诉她,从今往后,在大隋治下,只要是有用的本事,官府都愿意花钱买。”
“她的手艺能帮将士们少生病,就值这个钱。”
通译翻译时,声音都有些哽咽。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百姓,有俚人、占人、也有汉人移民。
他们听着通译的话,看着魏王殿下和老妇的互动,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慢慢融化成了好奇,继而变成了某种暖意。
一个胆大的小孩挤过来,仰头看着杨子灿手里的杧果,咽了口口水。
杨子灿笑了,把剩下的半个果子递给他。
小孩接过,狼吞虎咽,汁水糊了一脸。
周围人都笑起来。
阳光洒在街市上,空气中的潮湿似乎也被烘得温和了些。远处红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集市的人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杨子灿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要真正收服这片土地,路还很长。
丛林里的叛军、潮湿的气候、复杂的族群、遥远的海疆……每一道都是难关。
但他更知道,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不是用刀剑强行劈开前路,而是像红河的水一样,缓慢、坚定、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最终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至于洛阳的风雨……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
万里无云。
二
永安六年,七月二十二。
宋平港。
这是红河下游最大的天然港口,位于宋平城东南十五里处。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片平静的深水区,足以停泊百艘大船。
三天前,港口的了望塔就传回消息。
东北方向海面上出现庞大船队,桅杆如林,风帆蔽日。
整个交趾郡,却并不显得怎样轰动,这样的情景在这十数年间,多了去了。
粟末的,南洋的,身毒的,天方的……甚至还有黑色皮肤的东非人。
不过这次,郡兵全部出动维持秩序,郡衙的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
看来,这是要准备迎接大隋朝廷官员的仪仗。
安排船队靠岸的泊位,调度足够的民夫搬运物资,据说还要准备五千多人的食宿……
杜正伦三天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本地官员只有他知道,来的不只是普通船队,而是大隋经略中南半岛的国策,是交趾郡、林邑、甚至是更南更西的地区从此脱胎换骨的契机。
杨子灿反倒很平静,一切就按照既定的计划走。
他每天照常巡视农田、视察工坊、接见本地豪酋,闲下来就看看书、练练刀。
仿佛那支正在逼近的庞大船队,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直到七月二十二这天清晨。
天还没亮,杨子灿就起来了。
他换上正式的亲王常服——远游冠,绛纱袍,金玉带。
虽然在这湿热之地穿这一身实在难受,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胡图鲁也换了装束,是一身大隋骁果卫中高级将军的制式戎装,牛皮甲擦得锃亮。
“哥,船队距离港口不到二十里了。”
胡图鲁低声汇报:
“领航的是‘镇海号’,了望手确认了船头的旗号——是李卫公的帅旗。”
杨子灿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干爹李靖,终于来了。
辰时三刻,杨子灿率领交趾郡所有官员、驻军将领、本地豪酋代表,在港口主码头列队等候。
码头是新扩建的,青石铺就的栈桥向河心延伸出五十多丈,足以让最大的海船靠岸。
栈桥两侧插满了旌旗,大隋的赤旗、魏王的王旗、交趾郡的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河面上,三十艘战船已经列成两排,船头的弩炮罩着红布,水兵们甲胄鲜明,持戟肃立。
这是丘行恭能调动的全部水军力量,虽然比不上中原的楼船舰队,但在红河上已经足够威风。
辰时末,第一艘船的桅杆出现在地平线上。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半个时辰后,整个船队的轮廓完全显现。
那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杨子灿都为之动容。
足足一百二十艘船!
前面是二十艘战船,清一色的三桅福船,船体修长,吃水深,船头包着铁皮,侧舷开有炮窗。
虽然现在装的还是弩炮和投石机,但预留的结构明显是为将来换装火炮准备的。
战船后面,是六十艘运输船。
这些船体型更大,船身宽扁,载重量惊人。从吃水线看,每艘船都装得满满当当。
再后面,是四十艘小型船只,有内河平底船,有登陆用的舢板,还有几艘造型奇特的“蜈蚣船”。
船身狭长,两侧各有二十支桨,一看就是用于内河突击的快船。
所有船只都挂着大隋的赤旗,主桅上还有各色将旗、官旗,在阳光下汇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三
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本地豪酋,很多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红河三角洲,哪里见过大隋军队这等阵仗?
当年刘方等将领远征此地,还有丘师利、丘行恭兄弟剿灭林邑国,那也大多是陆军,军队数量和规模远远没有如此豪横!
所以,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有的甚至腿肚子发软,要靠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这就是……中原的天朝上国天兵天将吗?”
一个老酋长喃喃自语。
他旁边,杜正伦挺直腰板,脸上满是自豪。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水域。
领头的那艘“镇海号”,是一艘长达三十丈的巨型海舰,三层船楼,船首雕着狰狞的狴犴头像。
船头甲板上,一个身影迎风而立。
即使隔着很远,杨子灿也能认出那身影。
干爹李靖。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如昔。
李靖,当年在杨子灿的雍州总管府担任司马,功勋卓着,后又在大兴城围剿战中作为实际指挥又立大功。
故永安元年大封赏中,升任畿内道大使,从二品,巡察全国军务。
表面看,比起罗士信、秦琼、阿古达哥之流,并不显赫。
但是,这恰恰是杨子灿存了心思。
因为一方面大家都知道李靖和杨子灿的关系,另一方面阿布对着这个干爹还有更大更远的期望和谋划。
此时,他穿着紫袍玉带,外罩麒麟纹软甲,腰悬宝剑。
一手扶着船舷,一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码头。
身后,不是干妈张出尘,还是谁?
六目相对的瞬间,杨子灿、李靖、张出尘,笑了。
号炮鼓乐,声势浩大。
大隋一等亲王魏王杨子灿的仪仗,也终于哗啦啦第一次展示在东南人民的面前。
展开去,不下五里。
魏王不仅仅是魏王,还是大隋一等宰相,太师,政事堂的首辅——尚书令。
怎么说呢?
真的是皇帝之下,就是他了。
须臾之间,李靖夫妇及随行的重要官员,悉数下船,列好队伍。
然后,李靖带头,走向不远处的魏王仪仗。
他上前三步,拱手,朗声道:
“大隋安南道行军总管李靖,奉天子诏、政事堂令,率安南道总管府全体僚属、将士、移民,前来交趾郡赴任,参见大隋太师、尚书令、魏王殿下!”
李靖的声音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
但是,加上一百名大嗓门的军武同传,这信息就连三里外的百姓也都能听到。
杨子灿春风满面。
他抬手扶起李靖,声音同样洪亮:
“李总管及诸位同僚不远万里,为国戍边,舟车劳动,可敬可佩,辛苦了!”
接着,便是一阵官场反复的客套和拜见。
说话间,鼓乐声又起。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编钟丝竹,而是雄浑的军鼓与号角。
二十名鼓手在甲板上列阵,赤膊擂鼓,鼓点由缓而急,最后汇成雷霆般的轰鸣。
在这鼓声中,运输船上的一队队士兵开始下船。
这些士兵的装束,很与常见的中原府兵不同。
他们穿着轻便的藤甲,头戴斗笠,脚踩草鞋,腰间除了横刀,还挂着砍刀、绳索、水囊等丛林作战装备。
每个人,都晒得黝黑,眼神锐利,动作矫健,一看就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殿下,这是……”
丘行恭在杨子灿身后小声问。
“岭南道特意训练的山地营。”
杨子灿解释:
“一共三千人,一半来自岭南俚僚,一半是中原老兵。”
“他们在崖州集训了整整一年,学丛林作战、学驾船泅渡、学辨识毒虫草药,专门为经略中南半岛准备的。”
丘行恭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这苦熬了两年,太清楚一支适应本地环境的军队有多重要。
他手下的八千驻军,到现在还有一半人一进丛林就犯怵。
三千山地营,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士兵之后,是基层文职吏员队伍。
五百五十多名文职吏员,穿着各式吏员官袍,按不同方向和级别列队下船。
他们大多很年轻,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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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虽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都透着兴奋和期待。
这些,都是朝廷从全国精选的基层能吏——有的擅长农事,有的精通水利,有的熟悉律法,有的通晓各族语言。
他们在洛阳接受了三个月的特训,学习中南半岛的地理气候、民风民俗、物产资源,现在终于要在这里大展拳脚了。
按照现在朝廷的制度,吏员只要在一地干满三年,考评优等,就可申请并参加全国的官员进阶考试。
这个考试,就叫大隋公务员考,也叫国考。
考上了,就叫上岸成功。
考不上,就叫落选,三年后再来。
与阿布前世所行,并无不同。
文官之后,是移民队伍。
五千多人,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身怀技艺的工匠。
还有三百多名“轻罪囚”——都是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轻罪犯,自愿报名来边疆垦殖抵罪。
他们将在红河三角洲分到土地,获得新生。
……
整个下船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码头上的空地,渐渐被人群填满。
士兵的方阵、文官的队列、移民的人群,井然有序,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号令声,几乎没有杂音。
这等纪律,再次震撼了本地豪酋。
他们原本以为,中原人来了也就是派些官、驻些兵,收收税就走。
现在看来,朝廷是要扎根了,而且是带着整套班子、大批移民,准备把这里彻底变成中原的一部分!
终于,全部人马算是登陆成功。
杨子灿也不再摆谱,微笑着拱手再次见礼李靖和张出尘:
“儿拜见义父义母大人!”
这一声“异父异母”,让在场许多人都愣住了。
实际上,除了长长久居京城的官场人物,才会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但在大隋官场和两京频多变换的今天,这关系的确算是“惊悚”之极。
想想,一个大隋权倾朝野的一等亲王,实权大补的尚书令,太师,还会在如此场合还会拜个“干爹干妈”?
你叫谁能信?!
华夏,不就讲究个为尊者讳?!
当然,杨子灿如此在公开场合“作死”,这还是第一次。
李靖、张出尘夫妇的眼中,闪过温暖的笑意。
他夫妇二人扶起杨子灿,沉声道:
“殿下如今是国之柱石,不可行此大礼。老臣(老身)受不起啊。”
“天地君亲师,世乃万古纲常。义父义母,万万不必如此。”
杨子灿坚持。
李靖不再推辞。
张出尘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心疼地道:
“怎么瘦了这么多?这趟巡边,吃了不少苦吧?”
“苦是苦,但值得。”
杨子灿笑道:
“义父义母一路南下,可还顺利?”
“在崖州遇上台风,耽误了半个月。其他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