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盛京,云船画栋。
许宴在五脏六腑如火焰灼烧的剧痛中醒来,冷汗浸透冬衣,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尚未等他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一段段破碎的记忆便如决堤潮水,汹涌灌入。
大衍王朝……律法……血案……
纷乱的信息让他头痛欲裂。
他明明只是个刚毕业的警校生,今日第一次随师傅出外勤……
是遇到了爆炸?还是埋伏?
最后的记忆模糊不清,唯有剧烈的冲击感和灼热感残留。
来不及懊恼未曾报答的父母之恩,也来不及细想这荒谬的“穿越”,
哐!
一只粗糙的皮靴狠狠将他的脸踩在地板上。楠木的清香与他口中泛起的腥甜味混杂,刺鼻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艰难侧目望去。
入眼是精妙的木制榫卯结构,撑起三层环廊。穹顶垂下梦幻的白色丝绸,数十盏油灯取代电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踩着他的男子,穿着一双粗制的皮革靴,身上是麻布底、关键处镶皮革的短打服饰,风格古朴。
这里……古代?
一抹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悄然浮现,冰冷而暴戾。
“世子遇刺!今夜云船画栋所有客人、仆役、姑娘,一个不准走!”
“敢踏出此门半步者,按同犯论处,斩立决!”
为首士卒拉长嗓子,手中那柄明显超越时代工艺的炼钢刀寒光闪闪,映照着满堂惊惧。
女人的啜泣与客人的低声抱怨在大厅中弥漫。
突然,一道愤怒的谩骂撕裂了压抑的气氛。
“混帐东西!你们是谁的部下!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立刻放开我,知道我爹是谁嘛!”
一名锦服少年被两名军士死死按在地上,身旁两名美貌女子哭得梨花带雨。
少年自觉颜面尽失,奋力挣扎,声音愈发尖厉。
“家父张二河!”
“家父张二河!你们听清楚没!家父……”
话音未落,没有丝毫警告。
许宴只见刀光如匹练般一闪而过。
“噗通。”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颗熟透的西瓜,滚到邻近一位客人脚边,引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许宴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面色不受控制地泛红。
若不是他警校出身,这场景换普通人来,尿都要吓出来几滴!
而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在此刻膨胀到了极致。
尤其是在听到那持刀军官的怒喝时。
“金羽卫办事!谁敢聒噪,这便是下场!”
钢刀顿地,整个大厅仿佛都随之一震。
为首军官身披与其他士卒截然不同的精铁铠甲,甲上用金丝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啼血凰鸟,威风凛凛。
就是现在!杀了他!一个不留!
一个冰冷、暴虐的意念,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从灵魂深处窜出,疯狂冲击着许宴的理智。他的指尖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斗,额角青筋隐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顺从这股冲动,释放出灵魂深处那未知的存在,在场无人能活。
但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这莫名的杀意死死摁住。
因为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一旦释放,万劫不复。
他身体刚刚因对抗冲动而略微紧绷,背后的士卒立刻察觉。
“啧,这小白面还不老实?想学那无头鬼?”说着,脚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许宴顺势完全伏低,不再尝试反抗。
“今夜楚王世子遇刺,云船画栋一干人等,全部扣押于此,待仵作验明死因后,再行定夺!”
军官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二楼旋梯传来,打破了死寂。
许宴侧目望去,一名穿着布衣、手提木箱的男人,面色沉重地快步下楼。
“张千户……”
他凑近军官,压低声音。
“世子……体表无外伤,骨骼无折裂,银针探喉亦未发黑,非中毒之兆。”
张威眉头紧锁:“既无伤又无毒,人是如何死的?”
“蹊跷就在此处。”仵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据侍女言,世子殿下是在内室赏玩女……时屏退左右,门窗皆由内紧锁。屋内只有一盆银炭与一鼎檀香。”
“可怪就怪在……不过一个时辰,尸斑便已大量浮现……更奇的是,属下入门时,嗅到一股极淡的苦味,非药非香,难以辨别。”
一无所获。
张威脸色彻底阴沉,耐心耗尽。他猛地站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全场:“查不出?那便宁错杀,不放过!金羽卫听令!”
“收监!”张威大手一挥。
许宴心中警铃大作!
灵魂深处的直觉与警校生涯锻炼出的判断同时告诉他——绝不能进去!
一旦入监,便是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且慢!”
一声清喝,自那被踩在地上的青年口中传出。
许宴奋力昂起头,不顾胸腔的压迫,声音清淅而冷静,掷地有声:
“张千户!卫禁律》,金羽卫职责唯在宫城宿卫!尔等今日出皇城办案已属逾矩,若再无凭无据,将此地勋贵悉数收监,此乃滥权枉法,按律当罪加三等!”
字字句句,如金石坠地。
喧闹的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聚焦于许宴身上。
他竟敢……跟杀神般的金羽卫讲律法?
张威缓缓转身,精铁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走到许宴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哦?”张威俯身,血腥气扑面而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戏谑,“按你的意思,本官该放了他们?”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若本官今日纵虎归山,他日查明,真凶——就在他们其中!这个责任,你这烟柳之地的小小纨绔,担待得起吗?!”
恐怖的压迫感足以让常人崩溃。
许宴却迎着他噬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那就……让在下,去现场看看。”
“若查不出真凶,”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许宴,愿凭千户处置!”
张威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正愁此事棘手,上头压力巨大,手下又查不出所以然。
此刻有个愣头青主动跳出来背锅,简直是天赐良机。
“带他上去。”
脚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许宴起身,默默拍去衣上尘土。
“这边走。”仵作语气复杂地在前面引路。
经过张威身旁时,千户那如刀的目光在他脸上狠狠剐过。
“自寻死路。”
一声极轻的嗤笑飘入耳中。
许宴置若罔闻,跟随仵作登上二楼雅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