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苦味钻入鼻腔
许宴心中一凛,警校法医化学课的知识瞬间被激活。
“我已对世子死因有所推测,只需最后一步验证。”
“公子请讲。”仵作语气敷衍,只当他是在拖延时间。
“我要验尸。”
“验、验尸?!”仵作脸色剧变,如同听到了最忤逆不道的话,
“狂妄!世子千金之躯,岂容你我动刀亵读?此乃大不敬,要掉脑袋的!”
许宴懒得理会这迂腐的仵作,径直走向伏在檀木桌上的世子尸身。
“你!住手!”仵作惊骇欲拦。
许宴却已蹲下身,摒息凝神,专业地检查起来。
尸斑集中于身体低下部位,颜色是鲜红色。他伸手按压,皮肤回弹缓慢。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尸斑已进入扩散期?这速度太快了……除非血液在死亡前就发生了异常变化。
他立刻循着那丝苦味溯源。
这抹味道很淡,这等久精于此的仵作也只能略微感受,但许宴不同。
他这幅身体的感官好象都很好使,只是一下,他便闻出了这是苦杏仁味,还确定了气味的来源。
先查紫铜香炉,炉内檀香灰中混有少量颜色更深、触感更粗糙的颗粒。
量不够。
目光转向角落的炭盆。
他用衣襟垫手,在尚有馀温的炭灰中仔细翻找。
找到了!
这里有着更多同类颗粒灰烬,甚至还有未燃尽的、带着苦杏仁气味的碎屑。
“原来如此。”
许宴心中壑然开朗。
凶手将苦杏仁研磨的粗粉混入香料,主要投入炭盆。
炭火高温使其充分燃烧,释放出高浓度的剧毒气体——氰化氢。
世子身处这门窗紧闭、温暖如春的密室,在不知不觉中吸入毒气,迅速导致细胞内窒息,血液携氧能力丧失,还原血红蛋白急剧增加并淤积,故而尸斑呈现鲜红色且出现极早。
“哼,对着灰烬能看出什么花样?”仵作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出言嘲讽。
许宴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仵作:
“第一,尸斑鲜红且早现,符合血液急速淤积、缺氧之症。
第二,室内苦杏仁味,乃剧毒物质特有。
第三,香炉与炭盆灰烬中,皆混有异常颗粒,炭盆中含量远超香炉,证明毒源主在此处。
第四,门窗紧闭,炭盆燃烧,正合毒气蓄积杀人之条件。”
他每说一句,仵作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线索被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淅的逻辑链。
“此乃我在古籍上所见的‘气毒’杀人法。”许宴搬出预备好的借口,
“如今线索已明,若最终定案,需验尸取证!只需对比世子四肢末梢与心脉血液颜色,若皆呈异样鲜红,便是铁证!”
他话锋一转,声色俱厉:“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现场,并去查今夜这些混入毒物的香炭由何人经手,在何处存储、采购!再拖延下去,真凶早已毁证潜逃,届时,你我都难逃干系!”
仵作被他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论述震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慌忙转身命士卒下楼禀报。
……
“废物!”
张威人未至,怒骂先闻。
那仵作吓得魂不附体,几乎瘫软。
张威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许宴:“黄口小儿,满口胡言!就凭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也想欺瞒本官?来人!将这亵读世子、妖言惑众之徒拿下,打入诏狱,严刑拷问!”
许宴心沉谷底。
这张威,要么跟凶手有关,要么就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
就在两名金羽卫扑上的瞬间,许宴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刺张威:
“张千户!你口口声声为世子尽忠,如今真凶线索已如明灯高悬,你却视而不见,执意阻挠破案,滥抓无辜!”
“你可知你此刻拖延的每一息,都是在助真凶毁证脱身!若因此让谋害世子的元凶逍遥法外,你让楚王殿下如何想?让陛下如何看待你这等罔顾王府尊严、践踏天家颜面的行径!”
他字字诛心,将一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狠狠扣了过去。
“此乃株连九族之罪!张千户,你——担待得起吗?!”
“株连九族”四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威心头。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为一丝惊疑与忌惮。
张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一副利口!但查验世子尊躯,非比寻常,非本官所能独断!需即刻上报刑部定夺!”
他大手一挥:“在此之间,所有人等,依旧收押候审!”
“你……”许宴心知一旦被押,仍是死路。
不待他再想对策,一名金羽卫连滚爬爬冲上楼,仓惶喊道:
“千户!不好了!昭云郡主的仪驾到了楼下,指名要见您!已经上来了!”
昭云郡主?
许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那异样感觉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甚至让他感到一瞬间的天地倒悬。
苏云清……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更多模糊的画面冲击着许宴的脑海——朱红宫墙,秋千架上女孩清脆如铃的笑声,还有……一片漫无边际的、令人心悸的猩红……
他下意识地按住刺痛的太阳穴,身体微晃。
而张威,在听到“昭云郡主”四字时,脸上的凶狠与愤怒倾刻间冰消瓦解,只剩下震惊与难以掩饰的徨恐。
他猛地望向楼梯口,如临大敌。
……
许宴抬眼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明眸皓齿,宛若谪仙。
虽然女子并未展露笑颜,精致的脸庞上复盖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但任何人见到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微笑时该是何等风华。
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美好,除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侍女。
头戴银簪,容貌也算清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象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小兽。
尤其是当她目光扫过许宴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几乎化为实质。
“临渊。”
苏云清轻声唤道,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
许宴知道她在叫自己——临渊,是这具身体的表字。
纷乱的记忆依旧如同缠绕的丝线,理不出清淅的头绪。
但他警校生的思维立刻开始高速分析:在这个时代,女子直呼男子表字……这关系,绝非寻常!不是极亲近,便是极特殊!
麻烦大了。
许宴心中猛地一沉。
比面对金羽卫的屠刀和血案更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张威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替罪羊,而眼前这位郡主,却可能关乎他这具身体最内核的秘密和生死!
真正的绝杀之局,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心思电转间,许宴想了许多。
这云船画栋一看就是有名的青楼,能被郡主亲自前来请回,那就不是一般的关系!
再看郡主身边丫鬟那吃人眼神,但是迫于郡主威严敢怒不敢言……
难不成是入赘?
最终,他迎着苏云清那双璀灿而冰冷的星眸,用一种混杂着愧疚、试探,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身体本能的熟悉感的语气,低声回应:
“…云清。”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们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