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衙后堂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京兆府尹周墨言,一个年约五十、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正盘着两枚溜光的核桃,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
他身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这是三品文官的标志。
“祸事!天大的祸事!”他不住地搓着核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楚王世子!那可是楚王世子!竟然在我这京兆府辖下的地界,在云船画栋那等……咳!这叫本官如何向楚王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越说越是心焦,只觉得头顶的乌纱帽都在摇摇欲坠。
“周大人,稍安勿躁。”一个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冷硬的声音从旁传来。
说话之人端坐在左侧太师椅上,身形挺拔,面容严肃,约莫五十七六岁年纪,下颌线条刚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着深青色的刑部官服,补子是獬豸,彰显其司法官员的身份。此人正是刑部侍郎,赵正衡。
与周墨言的慌乱不同,赵正衡显得异常冷静。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周大人,此刻慌乱于事无补。”赵正衡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金羽卫那边,张威千户已经初步封锁了现场,也粗略查验过。”
“金羽卫?他们懂什么查案!一群只知杀人的丘八!”周墨言语气中带着文官对武将惯有的鄙夷,更带着对金羽卫越权办案的不满,
“此等大案,合该由我京兆府与赵大人你的刑部接手才是正理!他们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金羽卫插手,岂不代表那位……也在关注此事?”
周墨言哭丧着脸,想他圆滑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等棘手案件。
赵正衡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位的用意,不是你我这等小吏能猜的。倒是金羽卫上报,说现场门窗紧闭,世子体表无外伤,银针验毒亦无果。”
“无伤无毒?那人是如何死的?总不会是寿终正寝吧!”周墨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正衡目光锐利,
“金羽卫还提到一个细节,他们抓捕众人时,有一年轻男子主动站出来,声称能查明死因,并当场指出了毒物来源可能与炭盆中的香料灰烬有关,推断是某种‘气毒’杀人。”
“哦?有这等事?”周墨言脚步一顿,心思瞬间活络,连忙走近了赵郎官,核桃也不盘了,
“此人何在?速速传来问话!若真能破案,本官定有重赏!”
赵正衡却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此人,周大人你我都‘请’不动了。”
“为何?”
“他随昭云郡主的车驾,回府了。”赵正衡缓缓道出关键。
“昭云郡主?!”周墨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手上的核桃先是握紧,继而松懈,最后垂下手来,
“是了是了……本官想起来了,那小子……莫非是许宴?那个京卫府……嘶!”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似乎“京卫府”三个字带着某种禁忌。
他看向赵正衡,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案,如今是越发复杂了。”周墨言颓然坐回椅中,喃喃道,
“牵扯到藩王世子,搅进了金羽卫,如今连昭云郡主和……那小子也卷了进来。赵大人,你看这……”
赵正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而清淅:
“无论如何复杂,命案就是命案。我刑部职责所在,必当查个水落石出。楚王世子不能白死,真相,也必须大白于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周墨言:“周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以京兆府和刑部的名义,正式从金羽卫手中接管此案,包括所有涉案人证、物证。至于那位许宴……”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我会亲自递上名帖,明日前往郡主府,拜会昭云郡主,并‘请教’一下这位故人。”
周墨言看着赵正衡刚毅的侧脸,心中稍定。
这位刑部侍郎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办案能力极强,有他顶在前面,自己或许能少担些干系,想着,他手中核桃又盘玩起来。
“好!就依赵大人所言!”周墨言连忙应下,“本官这就去行文,务必让金羽卫明日一早交卸此案!”
赵正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烛火噼啪,映照着许宴略显疲惫的脸。
他已经在书桌前枯坐了快两个时辰,身体虽不觉劳累,但心神长时间专注于阅读这些晦涩难懂的文言记载,终究感到了疲惫。
他放下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盛京杂记》,揉了揉眉心。
这些被原身反复翻阅的书,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权谋经典,尽是些类似地方志、野史笔记的杂书,记载着大衍王朝的种种风闻轶事。
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他象拼图一样,勉强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大衍王朝,立国已近三百年,如今是第三代天子在位理政。
书中充斥着各种官样文章和民间传说,读起来象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比如,某位国公爷又在城南新置了别院,那宅邸原是哪家获罪官员的府邸,风水如何上佳;
又比如,京兆府某年判了一桩轰动朝野的贪墨案,罪臣是如何胆大包天,最终又是如何被明察秋毫的朝廷法办……
信息繁杂,看似包罗万象,却都有一个共同点:缺乏明确的时间锚点。
“永昌三年,吏部侍郎张某获罪……这永昌是哪个皇帝的年号?现在是永昌多少年?还是已经换年号了?”许宴低声自语。
这感觉就象看一本没有出版日期的八卦杂志,光知道发生了某件大事,却不知道是去年还是十年前。
自己对当下场景欠缺的信息还是太多,只能寄希望于明日,再从那胆小的丫鬟嘴里套点信息出来……
但这半夜阅览并非没有收获,至少他弄清了当下刑法礼治还有相当一部分朝堂设立。
以及发现了原身在书上的部分标注。
作为合格的警校毕业生,他负责的把这些可疑标注都抄录在一旁。
只是这工作量太大,如今半夜过去不过刚整理完三分之一。
“罢了,随机应变吧。”
“明日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