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是被一阵不算响亮,但极其执着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不知是身下这铺着干草的古代木床太过硌人,还是属于原身的那份本能警觉在作崇。
即便在沉睡中,他的感官也象拉满的弓弦,下意识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
昨夜隔壁院落不知哪只野猫叫了一声,都让他瞬间惊醒。
敲门声缓慢而持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持,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米粥的清香,想来是来送早饭的。
许宴直起上身,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作响,仿佛生锈的零件重新上油运转。
“进。”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莲那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空荡荡的书桌,然后才转向声音来源,结果正好对上坐在床沿、衣冠相当不整的许宴。
“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小莲猛地将头缩了回去,房门都被带得晃了晃。
下一秒,门外传来她带着几分羞愤和慌乱的声音:“先……先生!”
许宴低头一看,原来是睡觉时裘衣的系带松开了,襟怀大开,露出了下面线条分明、块垒清淅的八块腹肌。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被一个这般年纪的女子看到这等不成体统的景象,确实算得上是有伤风化了。
他哑然失笑,随手将衣带系好,扣紧裘衣。
做完这个动作,他习惯性地伸手向枕边摸去,想拿手机看看现在几点了。
手指在空无一物的床单上摸索了两下,动作才猛地僵住。
……傻了不是。都穿越了,哪来的手机。
他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那刚抽到的五星角色,还有攒了好久的原石……也不知道今年lpl能不能争口气,打破那座山的神话……哦,还有国足……算了,这个不想也罢,看来就算穿越了,有些遗撼依旧是世界性的难题。
他自嘲地哂笑一声。
“好了,进来吧。”他再次扬声,这次刻意让语气平稳了些。
房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小莲先是警剔地扫视房间,确认许宴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桌边,这才象做贼一样,踮着脚尖迈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漆黑的漆木托盘,盘子上摆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粘糯的白粥,一个硕大松软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色泽乌亮的酱菜,以及一盘子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泛着诱人油光的五花肉。
许宴眼睛一亮。
哟,这小生活水平,搁古代绝对是权贵级别了。
就是这一大早吃这么油腻……我这广东人的胃有点顶不住啊。
他还是适合那肠粉油条豆浆的搭配……
许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桌,让小莲放下。
小莲顺从地低着头,默默将托盘放在书桌上,摆放整齐。
只是,在她放下那盘五花肉时,许宴清淅地看到,她那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肉,喉头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放下时带着浓浓的不舍,最后又象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撤回手,彻底放开。
许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看来在这郡主府,门客和丫鬟下人的伙食标准差距不小。
而且,联想到原身与苏云清那扑朔迷离的关系,自己这“门客”的待遇,恐怕比寻常门客又要高上一等。
他骨子里终究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信奉人人平等,实在没什么主仆之别的观念,尤其见不得小姑娘这副可怜样。
毕竟他在现代也有几个堂妹,那可是家里的小公主,他这个做哥哥的,向来是变着法子哄她们开心。
“小莲。”他轻轻叫了一声。
“先生!”正准备悄无声息退出去的小莲被这一喊,吓得浑身一颤,立刻转过身,“啪”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身子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连连磕头,“奴婢不该看到先生身……奴婢有罪!奴婢……”
“你在做什么?”许宴无奈地看着她,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真是让人头疼。
小莲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痴痴地望着许宴,像只等待审判的小兽。
许宴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吃过没?”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即符合这个时代主子对丫鬟说话的身份,又尽可能的温和。
他知道,太过突兀的友善反而会吓到这胆小的丫头。
“吃,吃了的……”小莲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颤斗。
“这盘肉你拿去吃吧,”许宴无所谓地指了指那盘亮晶晶的五花肉,仿佛那诱人的香气是什么毒药,
“早晨我不喜油腻。”
“先,先生……”小莲明显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盘肉对她而言,绝对是难得的美味。
许宴知道这丫头肯定要推脱,想起昨晚的经验,他立刻把脸一板,故作恼怒:“怎么?不要?”
“要!要!谢先生!谢先生!”果然,这么一吓,小莲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拜谢,生怕他反悔似的,双膝腾挪间,迅速来到书桌前,像捧起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碟五花肉端了起来。
她想要起身,但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用眼神请示许宴。
许宴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起来吧。”
“谢先生!谢先生!”小莲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身,宝贝似的捧着那碟肉,蹦跶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许宴再次叫住了她。
小莲脚步一顿,紧张地回头。
“小莲,我看着很老吗?”许宴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小莲一愣,条件反射地又要往下跪,被许宴一个抬手制止了。
“先生不老!先生……很俊朗的!”她急急地说道,小脸微微发红。
许宴被她这直白的“俊朗”评价逗笑了。
没有手机刷短视频,逗逗这小丫头倒也挺有趣。
“那我命令你,”许宴故意板起脸,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以后再遇到我,不许喊我先生了。”
“那……那要称呼什么?”小莲眨着迷茫的大眼睛。
许宴用手摩挲着下巴,沉吟了一下,虽然有点中二,但既然都穿越了,也不怕熟人知道:“喊我公子。”
嗯,至少听起来比先生顺耳点,没那么老气。
“奴婢听命!公子!”小莲从善如流。
说完,她又习惯性地想做势下跪行礼。
许宴这次没给她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双肩,没让她跪下去。
“先……公子!”小莲一惊,感受到许宴手掌的温度通过粗麻传来,顿时红霞飞上双颊,连耳尖都红得象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许宴看着她,语气认真,带着不容置疑,
“别人我不管,以后你见了我,不跪,不拜。听明白了吗?”
“这,这不符合规矩……”小莲下意识地抗拒。
“恩?”许宴眉头一挑。
“听明白了!公子!”小莲吓得连忙应答。
许宴这才满意地放开她,摆了摆手:“去吧。”
小莲如蒙大赦,捧着她的宝贝,头也不敢回,一溜烟地跑出了厢房,瞬间就没了踪影。
许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几分。
改造封建小丫鬟,任重道远啊。不过总算开了个好头。
他走到书桌旁,正准备坐下享用他那清淡的早餐——白粥配馒头酱菜。
突然,厢房外的木廊上,传来一阵“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与刚才小莲的轻柔截然不同。
果然,下一秒,房门“哐”的一声,几乎是被踹开的。
阿青一脸寒霜,像尊门神一样一步跨了进来,眼神如刀,先是扫过许宴略显随意的坐姿,又落在那份单单少了肉菜的早餐上,嘴角撇了撇,那“泥腿子攀高枝”、“上不得台面”的鄙夷几乎刻在了脸上。
“许先生。”她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敬意,“别吃了!昨晚你惹下的事,已经找上门了!赶紧跟我去主殿!”
许宴啃了一口馒头,慢条斯理地嚼着,对上阿青那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抓起剩下的馒头,站起身。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