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牵着小莲,抱着那只安静的玄猫,一路无话地回到了西厢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份因自己疏忽而导致小莲受打骂的不自在感,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他不由分说,将还有些徨恐和羞怯的小莲按在了书桌前唯一的椅子上。
“坐着,别动。”
小莲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黑猫,经过方才柴房一事,许宴给她的感觉已是天翻地复,陌生又让人心安。
可根深蒂固的主仆之别,仍让她如坐针毯。
她怯生生地抬眼,看着在书架前快速翻找的许宴,声音细弱蚊蝇:“公子……”
许宴没回头,目光在书脊上逡巡。
他记得昨夜翻阅那些杂书时,似乎在一本医理杂论中看到过消肿化瘀的篇章。
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终于停下,抽出一本纸张泛黄、名为《青囊随手录》的册子。
他快速翻动,嘴里低声念出找到的条目:“……跌打损伤,瘀肿未破,可取明前子三钱,性凉,散血热;马齿苋鲜草捣烂外敷,清热解毒;再辅以赤芍粉末,通络止痛……三味合用,其效颇佳。”
他默默记下这几味相对常见、听起来也靠谱的草药,合上书,转过身。
小莲见他看来,慌忙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猫毛。
许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高度让他能平视坐在椅子上的女孩。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轻轻揉了揉小莲略显凌乱的发顶。
“对不起,小莲。”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小莲肩膀一缩,下意识就要从椅子上滑跪下去,又猛地想起许宴早上的严令,动作僵在半途,只得把怀里的猫抱得更紧,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这是说什么!是、是小莲自己不当心,惹了麻烦……”
许宴看着她惊惶的模样,心中叹息更甚。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书桌上那盘早已油脂凝固、失了香气的五花肉上,不禁哂笑,指了指那肉,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想吃?”
小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尤豫了片刻,还是极轻地“恩”了一声,这次她没在推脱。
许宴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不准吃这盘冷肉了,对身子不好。”
“啊?”小莲困惑地眨了眨眼,没明白公子是什么意思。
却见许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那个从京兆府得来的锦囊,当着她的面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哗啦——”
白花花的银锭和小银块滚落出来,在略显昏暗的厢房里,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小莲何曾见过这许多现银,一时看得双眼发直,小嘴微张,几乎要晕过去。
“走吧,”许宴将银子收回锦囊,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出去逛逛。”
他没有告诉她,他还打算顺路去买刚才记下的那几味药材。
小莲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公子,奴婢……”
“恩?”许宴把脸一板。
小莲顿时噤声,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许宴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
小莲慌忙将玄猫小眯紧紧抱在怀里,二人一猫,便这么走出了西厢房。
从西厢到前堂,需穿过几重院落回廊。
路上遇到的下人,无论是洒扫的仆役还是行走的丫鬟,无不向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审视与距离感。
许宴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落在背上。
他忽地想起这个时代严苛的礼制,自己这般拉着一个小丫鬟行走,确实于礼不合,怕是会给小莲招来更多非议。
他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低声嘱咐:“跟紧我。”
小莲默默点头,乖巧地落后他半步。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警剔感悄然浮现,如同冰凉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许宴眉头微蹙,停下脚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庭院寂寂,假山错落,枯枝在寒风中微颤。
几个下人见他回头,立刻低下头,匆匆走开。
一切看似正常,毫无破绽。
偏偏是这时,小莲怀里那只一直安静的玄猫,突然“喵呜”一声,略一挣扎,竟从女孩的臂弯里跳了出来,轻盈落地。
随后一溜烟跑没了影。
是这猫吗?许宴心中的疑窦更重。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黑猫,对小莲道:“走吧。”
“公子,我们去……集市?”小莲小声问。
“恩,”许宴点头,“这边一般采买东西,吃点小菜小酒都在何处?你带我去便是。”
府门外,门房见许宴要出门,虽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很快备好了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
小莲说什么也不肯再与许宴同乘车厢,任凭许宴如何说,坚持坐在了车辕上,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缩在寒风中。
“公子,这不合规矩……”她小声却坚定地说。
许宴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和耳朵,心中无奈,知道一时半会儿拗不过这刻在骨子里的尊卑,只能由着她。
马车碌碌,驶离了郡主府,导入盛京街巷的车水马龙。
……
京兆府,花厅。
送走了许宴,赵正衡脸上的些许激赏迅速收敛,恢复了刑部侍郎特有的沉肃。
他转向一旁笑容可鞠的周墨言,语气不容置疑:
“周府尹,今日验毒定性一事,过程与结果皆已明晰。还请你京兆府尽快整理出一份详尽的案卷报告,递送我刑部留档。楚王世子一案,虽有毒杀实证,但背后牵连甚广,后续追查,刑部仍需统筹。”
周墨言脸上笑容不变,连连躬身:“赵侍郎放心,下官明白!此等大案,岂敢怠慢?最迟明日,不,今日下午,下官便亲自督促,将案卷整理妥当,送至您衙上!”
赵正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周墨言一路殷勤地将其送至府衙大门外,看着赵正衡登上刑部的马车,直到车轮声渐行渐远,他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才象浸了水的面具般,缓缓垮了下来。
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早上那名负责禀报刘大官人一事的青衣小吏,便又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徨恐:
“府尹……那、那城南的刘大官人……那边闹事的民众愈发多了,您看……”
周墨言积压的烦躁与在赵正衡面前憋着的窝囊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瞪圆了眼,脸上肥肉抖动,再不见半分府尹威仪,如同市井泼皮般骂骂咧咧起来:
“刘大官人!刘大官人!张口闭口刘大官人是吧!”他一边骂,一边抬起脚,泄愤似的、不轻不重地一脚脚踢在那小吏的腿侧和臀上。
那小吏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受着,嘴里不住地讨饶:“府尹息怒!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周墨言踹了几脚,似乎散了心中些许郁气,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袍,恢复了点四品大员的腔调,只是语气依旧带着浓浓的不耐:
“还能如何?难不成真让本官去把那刘奎锁来,砍了脑袋给那帮刁民泄愤?”
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去去去!赶紧带些府兵过去,把围在他府门外的那些刁民都给本官驱散了!聚众闹事,成何体统!省得他们隔三差五又来击鼓,扰得本官不得清净!”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那小吏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连滚爬爬地跑开了。
周墨言独自站在京兆府威严的门廊下,望着院内枯寂的树木,摇了摇头。
这盛京府尹的位子,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锅,哪边烫手都得接着。
他摸了摸袖中暗藏的、刘府早些时候孝敬来的银票,心头那点不快才总算被抚平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