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坐在回郡主府的马车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袋银子上摩挲。
沉甸甸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借,暂时压下了穿越以来的飘摇感。
果然是身上有钱心不慌,在哪个朝代都是至理。
只是不知道这一把,想来有二十两的银子在这个时代能买些什么,他对这里的物价可是一无所知。
刚好方才解决了最要紧的大事,今日也许就可以找个机会到这盛京中转转……
车驾驶入权贵局域,周遭渐渐安静。
一个更沉闷稳重的车轮声自前方传来,许宴抬起床帷一角,恰看到那装璜极奢的郡主车驾,还有那个戴银簪的暴躁丫鬟阿青。
阿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一抽马鞭。
“驾!”
象是看到他就晦气似的赶紧远离。
许宴略一蹙眉便放下窗帷,只当是日常插曲,未多做他想。
在府门前落车,他信步而入。
与早晨出门时不同,府内静得出奇。
前堂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他按记忆走向西厢房,只想尽快回到那方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好好盘算一下这二十多两银子的购买力,再计划如何外出熟悉这陌生世界。
可越靠近西厢房位置,一股子稀稀疏疏得动静越明显,也变得越不对劲。
怎么听着,好象是一丫头压抑的呜咽,还有细弱的啜泣。
推开厢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瞬间被书桌一角吸引——早上他亲手赏给小莲的那盘五花肉,竟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油光凝固,在白日微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许宴心中一沉。
小莲那丫头惧怕自己到那种地步,自己赏赐给她的肉食绝对不敢擅自还回来。
而且也没有还回来的必要,今早小莲那等模样,想是许久没吃到肉了,怎么还会还回来?
不待多想,那道声音更明显了。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后院方向。
许宴心中的不安感骤然放大。
他立刻转身,循着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快步向后院走去。
越靠近下人居住的局域,那声音便越是清淅。
不再是模糊的呜咽,而是确凿无疑的、属于女子的尖锐叱骂,以及竹板拍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还不认错!嘴硬是吧?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啪!”
“啊——!没、没有……奴婢没有偷……是公子……是公子赏的……”是小莲带着哭腔的、微弱的辩解。
“还敢扯谎!你这蹄子,当真是不怕死了!”
许宴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怒火腾地一下窜起,夹杂着无穷的愧疚。
他再不敢耽搁,脚下发力,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声音传来的那间柴房!
“哐当!”
柴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让屋内的一切瞬间静止。
两个丫鬟袖手旁观,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一个粗壮的管事丫鬟高举戒尺,僵在半空。
而小莲,正蜷缩在冰冷的柴堆旁,双手被反剪,身子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斗。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布满交错的鲜红指痕,泪水混着灰尘,在她稚嫩的脸上冲出泥泞的沟壑。
“公子——!”看到许宴,小莲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发出一声凄厉又充满委屈的哭喊。
那管事丫鬟慌忙丢下戒尺,跪倒在地,急声辩解:“先生!您回来了!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偷藏您的肉食,奴婢正在……”
“闭嘴!”许宴厉声打断,看也没看她,一步跨到小莲身边。
当他看到那双肿的像发面馒头、甚至沁出血丝的小手时,心肝顿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双手,声音沙哑。
“我看看……”
小莲再也抑制不住,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这一刻她不是郡主府的丫鬟,她只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十四岁小女孩。
她也顾不得什么府上规矩了,小小的身子颤斗着,将脸埋进了许宴的衣襟,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泣。
许宴紧紧搂着女孩的肩膀,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跪地的管事,一字一句地问道:“谁告诉你,她偷东西了?”
“奴、奴婢是怕……”
“那盘肉,是我赏给她的!”许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许宴赏出去的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替我追回?还用这等手段?!”
管事丫鬟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奴婢不知!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是怕先生日后怪罪下来,我们都要受牵连啊……”
“怕我怪罪?”盛怒之下,许宴只觉一股陌生的热流自丹田涌起,周身气血奔涌,一股远超平日的力量在四肢百骸躁动。
他猛地站起,一步上前,在那管事丫鬟惊恐的注视下,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那壮实的身子竟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柴堆上,哗啦啦压倒一片,发出痛苦的呻吟。
许宴自己都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丫鬟挣扎著,依旧忍痛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许宴稍稍解气,转身,一把抓住小莲的手,声音放缓:“走,我们离开这。”
但小莲却没动身,反而拉住许宴的衣角,呜咽地举起手指向一处:“小眯……我的小眯……”
许宴抬头,这才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从柴堆高处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下方。
这猫也是通人性,见到小莲呼唤,居然也回应了声,随即轻盈跃下,精准地跳进小莲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破损的衣襟。
看着这一人一猫相互依偎的景象,许宴鼻腔一酸。
这个时代当真是无救!
他不再停留,牵起小莲,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傻、跪地不起的丫鬟时,他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在死寂的柴房里回荡:
“听清楚了。从今日起,小莲跟你们不同。”
“谁再敢动她一下,打骂她一言半语,便如同打骂我许宴。”
他声音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至于下场……呵呵。”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小莲和小黑猫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柴房内一片狼借,以及三个面无人色、在恐惧与怨毒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