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拉着小莲,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街上,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盯着那不断传出爆鸣与嘶吼的酒楼,里面金光、银光与浓稠如墨的黑气疯狂闪铄、碰撞,交织出一幅他前世只在特效大片里见过的神仙打架场景。
不一会儿,伴随着几道破空声,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谪仙般,轻飘飘地落在了酒楼顶上。
那是一名极为俊朗的男子,身着白袍,与随后出现在四周屋檐上的其他七、八名白袍人制式相近。
酒楼顶上那自称长卿的男子,白袍上绣着的狰狞饕餮纹饰,是由金丝编织,在昏暗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而周围那些白袍人身上的饕餮,则是银丝所绣,虽也威风,却终究差了那份夺人心魄的贵气与威严。
我勒个大豆啊!这些家伙还是人吗!
许宴看得目定口呆,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最开始穿越而来,想的不过是保住性命,在这陌生世界过得舒服点,顺便查一下原身的底细和那桩悬案,为将来降低些潜在风险也就完事了。
但是现在,亲眼看着这些人飞檐走壁、凭空御物、金光符咒乱飞的手段,他的心,就象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那感觉,比他年轻时半夜躲在被窝里看小电影时的躁动也不遑多让!这是一种源于雄性本能,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与向往!
“公子!我们走吧!”小莲是真的怕极了,用力拉着许宴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这次倒轮到许宴看呆了,舍不得移开目光。
许宴被小莲拉得一个趔趄,总算回过神。
他刚转身欲走,却见酒楼那被自己踹开的缺口处,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几个人,正是之前那店小二和那个假小子乞丐。
人群依旧混乱,那假小子目光在人群中急速扫过,竟猛地锁定了他,如同发现了目标的野兔,不顾一切地径直朝着许宴二人冲来!
她的动作极快,在惊慌失措的人流中穿梭,寻常人难以反应。
可她万万没料到,许宴这具身体非比常人!
就在她如同炮弹般扑来,脏兮兮的小手抓向许宴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时,许宴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右手后发先至,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呃!”假小子痛呼一声,只觉手腕剧痛,整个人被许宴毫不费力地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
“你!你为何做此等事情!”小莲也反应过来,脸色大惊,看着那假小子,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方才那点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
假小子挣扎著,口中不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许宴没有放开,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里的丫头,还有自己这只能轻易制服对方的手。
方才那一刻,在他的视觉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这假小子迅捷的动作在他眼中破绽百出,他才能如此精准、迅速地一把擒住。
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事,旁边的小莲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难道……自己真是传说中的修行天才?骨骼清奇,万中无一?一个荒谬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念头冒了出来。
假小子自然猜不到许宴其实根本没在思索如何整治她,只是她看着许宴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再看到旁边那少女也一脸怒容,心里终于慌了。
哇的一声,眼泪说来就来:“放开我吧公子……公子弄疼我了!公子我错了!公子我……我再也不敢了!公子……”
许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弄得皱了皱眉,想想自己这么提溜着一个小姑娘,确实不太好看,便顺势把她放了下来。
双脚着地,假小子还在抽噎。
许宴板起脸,严肃地说道:“小丫头,我警告你啊,浪费别人的善良,只会让你后面的日子更难过!囊的行为,按《大衍律·贼盗篇》,可是要押去牢狱,服苦役的!你这小身板,能撑几日劳役?”
他一字一句,说得煞有介事。
旁边小莲的心肠总归更软,一听到“牢狱”、“苦役”,顿时担忧地看了眼这哭泣的假小子,气也消了大半。
谁料这假小子象是认命了一般,依旧止不住地哭泣,时不时拿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擦脸,泪水冲开污垢,倒是露出底下还算白净细腻的皮肤。
“好了好了!别哭了!”许宴没辄了,他也不可能真把这小丫头送去见官,只能怪自己倒楣,被她缠上。
他无奈地拿出锦囊,翻出一块约莫小半两的碎银,递了过去,“拿着,去买点吃的,别再干这种事了。”
谁知这丫头竟不领情,看也不看,一巴掌拍飞了那块银子!
小莲大惊失色,象是怕银子丢了似的,连忙跑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掉灰,又跑回来,气鼓鼓地瞪着假小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真要我送你去牢狱是吗!”许宴也来了点真火,声音冷了下来。
结果这假小子抽泣了两下,说出了一句让许宴愣住的话:“公子……公子就是不送小彤去牢狱,小彤……小彤也要死在今晚了!”
许宴听出其中有隐情,压下火气,盯着她:“为什么今晚就要死?”
假小子——小彤,哭着指了下那虽然声势减弱,但依旧偶尔传出碰撞声的酒楼,带着无比的恐惧说道:“那说书人……邪功显露,吸人精气修炼……小彤,小彤一行遗子,共四十多人,散落在南市地段乞讨,实际上……是被一伙人控制的!”
“那伙人……他们的老大,也、也杀人!以供修炼!只是他身份隐秘,还是一逃出来的哥哥,拼死告知我们,说那人家里,全是……全是方才酒楼里那样的干枯尸骸!”
许宴心中猛地一惊,立刻反应到这丫头在说什么!
他连忙把她拉近,一股属于半大孩子的乳臭未干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慢慢说,说清楚!控制你们的人长什么样?通常在何处见面?他们要钱还是要人?”
小彤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哭声小了些,断断续续地说:“那、那群控制我们的男子里,那个头头……右脸有道疤,很凶,时而打骂,时而……侮辱我们这群人里稍大些的姐姐……我、我是年龄小,才没……”她愣了下,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赶紧继续,
“他们,要钱也要人!如果每个月上缴不足规定的钱银,就会被他们抓走,自此消失不见……如果,如果没有足额的钱银……”地看了眼许宴,
“便、便骗些心善的人前去南市角落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他们带人打晕带走,就、就能免除那一月的上供……”
许宴心中暗惊,此人行事竟如此歹毒!
随即,他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小彤所说的右脸有疤,南市地段,方才那纨绔刘盲得身影逐渐重叠……
“为何不报官?”许宴追问。
小彤脖子一缩,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哆嗦着压低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不能报官!不能报官啊公子!那、那京兆府衙役里……有、有他们的人!我们一报官,人还没见到管事的老爷,就先被他们的人押入牢狱,当晚……当晚就要被他们提回去啊!那、那下场比死还惨!”
许宴呼吸为之一窒!
若真如此,那这伙人在这南市,当真是手眼通天,无法无天了!
平民百姓,在他们眼里与猪狗何异?
但是……这人居然敢跟所谓的邪功牵扯上关系……许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若只是寻常恶霸,他或许还要掂量一下,但涉及异事、魔门邪功,那自己就有别的法子治他了!
这或许,也是一个介入这个超凡世界,获取力量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摸了摸这假小子脏兮兮的脑袋,语气放缓:“别害怕。等会儿这里的事情平息了,你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里面那些穿白袍的官爷,他们会管的。”
小彤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脸上恐惧更甚,显然对官府充满了不信任。
就在这时,随着酒楼内传出一声凄厉不甘的长嚎,所有的打斗声响骤然弱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紧接着,浑身沾染着些许黑气、脸色有些苍白的阿青,提着那根染血的银簪,缓缓从破口处走了出来。
而那道一直镇压酒楼的璀灿金光也化作一道流芒,飞上楼顶,缩小成一面古朴的圆镜,落入那金纹白袍的俊朗男子手中。
那男子,大理寺长卿陆昭,如同真正的仙人般,自五层楼顶一跃而下,空中脚步轻踏,脚下竟有清气凝聚成莲花状虚影,托着他缓缓飘落地面,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我靠!这么装逼!
许宴心中暗赞,这出场方式,这卖相,绝了!
“怎么还未回府?”阿青带着不耐的清冷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她目光落在许宴身上,微微蹙眉。
许宴回过神来,连忙一把拉过身旁这个因为陆昭出场而更加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小彤,对阿青道:“阿青姑娘,且慢!我有要事需报!”
阿青却没理他,目光反而先看向了一旁换了新衣、虽惊魂未定却清爽许多的小莲,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恢复冰冷。
“阿青姑娘!”这时,陆昭已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温润。
阿青立刻转身,对着陆昭躬身行礼,姿态躬敬:“见过陆长卿!”
“哎!生分了!”陆昭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你若不进郡主府,按师门辈分,当是我的小师妹才是。”
“不敢当,长卿大人!”阿青依旧保持着距离,语气疏离。
陆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也不强求,只是转而加了句,语气自然熟稔:“待你回府,替我向文韶问好。”
文韶?许宴眉头一挑,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苏云清的表字。
只是看这陆长卿的态度,似乎跟苏云清关系匪浅啊……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危机感。
陆昭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宴身上,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带着客气:“不知这位兄台是?”
许宴收敛心神,回了一礼,不卑不亢:“昭云郡主府,许宴。”
陆昭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对许宴有所了解,笑道:“原来如此。大理寺长卿,陆昭。”
他随即切入正题,语气认真了几分,“方才听许兄所言,有何事需报?”
许宴将身边吓得快缩成一团的小彤轻轻往前推了半步,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所报之事,乃邪功巢穴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