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书院,崖畔茶室。
残阳如血,将云海与远方的盛京城廓染上一片瑰丽的橘红。
“阿嚏——”
茶香袅袅中,苏云清正执壶为对弈的二位师长续水,忽然掩口打了个喷嚏。
坐在她对面的玄门门主凌霄子,正好被颜守正一子逼入绝境,趁机一把将棋盘推乱,胡子一翘:“不玩了不玩了!一下午没赢一把!颜老头,你这围棋当真好没意思!”
山长颜守正抚须而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那可不?也不看看这围棋出于何处?乃是我书院文圣感悟天地经纬、阴阳消长所创的造化产物,最是考较心性算力,你这玄门老蹄子,只知直来直往,哪里下得过我?”
凌霄子懒得与他争辩,气哼哼地接过苏云清再次奉上的热茶,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将空杯顿在案上:
“下次!下次再找你下过!定要杀得你片甲不留!”说完,也不等颜守正回话,宽大的玄色袖袍猛地一挥——
下一刻,他整个人竟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身影由实变虚,瞬间模糊,继而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唯有那杯尚有馀温的茶杯证明他方才存在过。
苏云清早已习惯师尊的神出鬼没,神色如常,只是再次提起小巧的铁壶,姿态优雅地为颜守正重新斟满茶水。
颜守正看着凌霄子消失的地方,脸色表情极为精彩,又是羡慕又是气恼,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感叹:
“这……这老不死的!玄修境界竟又精进了!这‘咫尺天涯’的遁法用得是越发炉火纯青……他怕不是真要当成自古至今,第一个一品玄修?”
苏云清将茶壶轻轻放回小炉上,闻言,螓首微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
“弟子亦有所感。师尊近日确实越发躁动易怒。据玄门古籍残卷所述,若真能踏入那传说中的一品玄修之境,当能身化三清,玄通莫测。老师这般心境变化,或许正是触摸到那一层壁垒的征兆。”
颜守正端起弟子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深邃地看向苏云清。
在他这修为精深的大儒眼中,这丫头的心思,如同清水中的墨迹,藏是藏不住的。
“云清啊,”他缓缓开口,“可是心中有事?”
苏云清端坐于蒲团之上,迎着山长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问出了那个,最近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山长,您学究天人,通晓古今……依您看,这世上,是否会存在死而复生之事?而复生之后,其人记忆残缺,心性行为,与从前判若两人?”
……
盛京南市,旧庙阴影。
天色逐渐暗淡,华灯初上。
许宴跟着小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位于南市边缘、早已荒废多年的土地庙。
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透着阴森。
“公、公子!我等乞儿就住在此处!”小彤指着那黑洞洞的庙门,声音发颤。
“真是可怜!且让本公子好生看看!”许宴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扮作一个的富家公子哥模样,迈步走了进去。
庙内蛛网遍布,尘土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
月光通过破败的屋顶,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他刚踏入庙中没多久,身后破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几道黑影从残破的神象后、倾倒的供桌下钻了出来,将他围在了中间。
许宴心下一沉,这七名男子虽以黑布蒙面,但为首那人脸上光洁,并无刀疤!
今日正主竟不在此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抬高声调,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惊慌:“你、你们这是何意?本公子只是路过,看看这些可怜乞儿!”
那为首蒙面男子冷哼一声,声音沙哑:“何意?要你命!”
许宴故作姿态:“给钱!我给钱行不行?要多少?”他一边说,一边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调整角度。
旁边一个小弟似乎不耐烦,低喝道:“大哥,别跟他废话!”
许宴闻言倒是诧异了一下,
哟,还有个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的?
于是他不再等待时机,趁着对方注意力被对话吸引的瞬间,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举起,手中赫然抓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破瓦片,随后用尽全力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瓦片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刺耳欲聋的碎裂声!
“动手!”几乎在瓦片碎裂的同时,那为首男子也意识到中计,厉声高呼,几人同时扑向许宴!
“嗡——!”
一道璀灿夺目的金光,如同小型太阳骤然降临,瞬间照亮了整个阴森的庙宇!
一股磅礴厚重的无形重力如同山岳般轰然压下,精准地笼罩在那七名蒙面男子身上!
“呃啊!”
七人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庙顶破开的大洞处,陆昭手持天圆镜,衣袂飘飘,缓缓降下。
一身劲装的玄一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庙门处,堵死了所有退路。
“许兄!”陆昭松了口气,随即皱眉,“怎的没见那刀疤男子?”
许宴点了点头。
这时,小彤才敢从庙外慌乱地跑进来,恰好对上被压趴在地、为首那名男子通过黑布投射过来的凶狠目光,吓得她“呀”了一声,连忙溜到许宴身后。
许宴压下心中的疑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为首者,冷声问道:“说!你们是哪家养的打手?在此控制乞儿,谋财害命?”
谁料,那男子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眼神中充满了讥讽与决绝。
随即,他猛地一用力!
“噗——”一股散发着腥臭气的漆黑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咬舌!有毒!”许宴瞳孔一缩,立刻大喊。
陆昭神色骤变,反应极快,手中天圆镜微转,施加在那剩馀六人身上的重力瞬间加倍!
“唔!”那六人连闷哼都几乎发不出,被这股巨力压得脸颊变形,嘴巴被死死合拢,连咬合的动作都做不到,这才堪堪制止了他们同步自杀的行为。
死士!
许宴心中暗惊。
陆昭从破洞处飘然落下,走到许宴身边,看着地上已然气绝、身体开始快速发黑腐烂的首领,眉头紧锁:“这就难办了。如此死士,想从他们口中拷问出信息,恐怕难于登天。而且这类人,多半没有户籍,是权贵豪门私下蓄养,难以追查根脚。”
许宴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六个活口,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这次他终于专业对口了!
他轻声靠到陆昭耳边,低语道:“陆兄,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随后,他先是对玄一下令:“玄一兄,劳烦你将这还活着的六人,先行敲开牙关,取出他们齿间或喉中暗藏的毒囊,再寻布团堵住嘴,防止他们咬舌。”
“再帮我生一火灶,我稍后有用!”
“这人留下,其馀五个带出庙外,分别看管!我要单独审讯,他们六人……一个一个来!”
许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