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旧庙内,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地上升起的一小堆篝火,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壁画上,更添几分阴森。
那名被选中的死士,双手反剪,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坐在地上,嘴用布团塞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他盯着在火光前缓缓踱步的许宴,眼中没有丝毫屈服,只有狼一般的狠辣与仇视。
许宴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淅,哒,哒,哒,每一步都象敲在人心坎上。
“你们这等死士啊,”许宴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带着回响,“吃主家的,用主家的,练就了一身硬骨头,牙口和嘴,自然是硬得难办……实在难办。”
那男人闻言,挣扎得更剧烈了些,似乎想用眼神将许宴千刀万剐,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怒吼。
“但是——”许宴话音陡然一转,脚步也随之停住,他缓缓转过身,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火光照亮,“死士,不录入大衍户籍。也就是说,一切《大衍律》的庇护,乃至世人常挂在嘴边的人伦道德……都跟你们,沾不上半点边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弯腰,从火堆中,信手拈起一根前端烧得通红的木柴
灼热的炭火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映照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狠戾。
对于这种控制乞儿、谋财害命,与人贩子无异的渣滓,他骨子里那份来自现代法治社会的憎恶,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男人看到许宴那不似作伪的冰冷眼神,以及那根逐渐逼近的、散发着致命热力的木柴,一直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却只能在地上蠕动。
许宴却没有如他预想般直接用刑,反而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男人面朝下趴着,只能艰难地扭过头,惊恐万状地看着许宴。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小子想干什么!
许宴将外袍扔到一旁。
他眼神一凛。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从被布团堵塞的喉咙里挤压出来,撕破了黑夜的寂静,传遍整个旧庙局域,甚至惊起了不远处枯树上凄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昏暗的夜空。
庙外,等侯的众人脸色皆是剧变。
陆昭嘴角微微抽搐,低声喃喃道:“这许兄……审问起来,真是……别具一格,非常有手段。”
他即便知道是计,听着这惨绝人寰的叫声,也不禁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小彤更是身子一缩,脖子僵硬,象是记起了什么极其不好的回忆,偷偷望向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土色的另外五名男人,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那五名死士,听着同伴那一声高过一声、逐渐力竭却依旧痛苦的哀嚎,一个个抖如筛糠。
不多时,庙内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哐”的一声,破旧的庙门被从里面推开。
许宴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发髻有些散乱,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袍更是松松垮垮。
陆昭虽然心知肚明这是许宴的计策,但亲眼看到他这副事毕的模样从那种场景里走出来,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
许宴系好腰带,还故意啐了一口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听在那五名死士耳中,尤如晴天霹雳!
他们惊恐地看着许宴,又看看那寂静的庙门,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轮到自己,几乎要当场崩溃。
若真是……那他们等会儿岂不是要……?!
陆昭适时地开口,脸上表情有些怪异:“许兄,还未……玩尽兴?”
许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撼,故意大声说道:“勉强,勉强吧!不过也无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冷,
“反正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死士,问不出东西,等会儿弄完了,就地打杀了便是,省得浪费米粮!”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宰杀牲畜,听得那五名死士肝胆俱裂。
小彤和玄一,一个满脸困惑,不明白许宴在说什么;另一个则是纯粹的恐惧和警剔,看向许宴的眼神充满了忌惮,甚至悄然后退了一步,与他再次拉开了些许距离。
陆昭强忍着嘴角的抽搐,下了吩咐:“玄一!再拖一人进去!供许公子继续……嗯,讯问!”
玄一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依言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从那五名几乎瘫软的死士中,抓起那个抖得最厉害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一把丢进了那如同魔窟的庙内。
陆昭这才转向许宴,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复杂:“辛苦许兄了!”
许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神情,留下一句:“回头弄点羊腰子枸杞汤补补就行了……”
……
昭云郡主府。
天色已彻底暗下,郡主府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依次亮起,驱散了部分夜色。
青顶小车驶到了府前,依次走下阿青和小莲二女。
小莲怯生生地跟在阿青这个丫鬟头子身后,大气不敢出。
二人刚步入前殿,便看到昭云郡主苏云清竟未在寝殿休息,而是坐在前殿旁侧的茶室内,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翻阅一堆折子。
“郡主!”阿青躬身行礼。
“郡主……”小莲直接跪拜下去,声音细弱。
苏云清从折子上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扫过,并未多言,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阿青会意,立刻带着小莲朝西厢房方向走去。
不多时,阿青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回到茶室,径直走到苏云清身侧站定。
苏云清何等聪慧,不等她开口禀告,那如同清泉击石般悦耳的声音便已响起:“是关于临渊?”
“是。”阿青低声应道。
苏云清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折子上,语气平缓:“我看那小丫鬟的服饰、神色,也猜出一二。”,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他许宴,倒真是……变了个人。”
阿青补充道:“下午在南市,他们因乘坐的车驾过于简陋,被刘奎之子刘盲找上麻烦,意图强买小莲。许宴借了您的名头,将对方压了回去。”
苏云清闻言,终于从折子上抬起眼眸,带着一抹深意看向阿青,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郡主府,何时会有那般不起眼的青顶小车了?阿青,倒是难为你了。”
阿青连忙低头:“奴婢知错。”
苏云清并未追究,示意她继续。
当阿青说到云船画栋的说书人魔变,许宴如何冷静分析,并主动提出协助大理寺缉凶时,苏云清拿着折子的手才缓缓放下。
“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在帮大理寺协查这魔功一事?”苏云清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倒是有意思。”
阿青垂首不语,静静侍立一旁。
苏云清思虑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冷面却忠诚的侍女,轻声询问道:“阿青,你跟本宫说说。你觉得,临渊变成如今这副性子,这副做法……是好,还是不好?”
阿青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平日思考的范畴,她尤豫了一下,最终老实回答:“奴婢……不知。”
苏云清似乎也没指望她能给出答案,她随手将刚才翻阅的那本折子,扔到了桌案那堆积如小山的折子堆最上面。
那本折子的封面一角,赫然露出署名——
“大理寺长卿,首辅之子,陆昭,年二十三,通四书五经,晓玄门术法,性情沉稳……”后面还有更详细的介绍。
这些堆栈的折子,无一例外,全都是今日从宫内送来,供她挑选未来夫婿的名册。
看着这些象征着她无法自主命运的折子,苏云清绝美的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缓缓绽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宛如冰莲初绽。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正在旧庙里胡作非为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轻声自语道:
“我倒是觉得……他变得如此,是更好了。”
“走吧,本宫也随你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