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许宴顺手关上,将门外微弱的月光与呜咽的夜风一并隔绝,庙内重归晦暗。
许宴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新被扔进来的男人身上。
攻心战,此刻才开始。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再次拿起一根烧的通红的木柴棒子。
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烫出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他一手掂量着那根散发着灼热威胁的木柴,另一只手,却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他嘴上说着话,语气平淡得象是在拉家常,内容却让地上的男人筛糠般抖得更厉害。
“你们啊,就是不见黄河不死心。”许宴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嘲讽,目光扫过地上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个家伙如果早点告诉我,你们是在那刘盲手下做事,哪轮得到我用这个嘛……”
他“这个”二字尾音拖长,目光顺势落在自己手中那根冒着火星子、红得发亮的木柴上,其意不言自明。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脚拼命在地上乱蹬,试图远离这个煞星,却只是徒劳地蹭起一片尘土。
许宴这才走上前,俯身,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异常迅速地一把扯开了男人口中塞着的布条。
不给他任何喘息或喊叫的机会,许宴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继续灌入他的耳中: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他刘府家大业大,在这南市也算是有头有脸,要这些乞儿去骗取那点散碎银两作甚?怕是连府上一天的用度都不够。还是说……主要不是为了谋财,而是为了害命?”许宴微微前倾身体,阴影将男人完全笼罩。
男人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象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最终又死死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许宴有所猜测,这些死士可能跟那小彤遭遇相同,怕是有些把柄在那刘府手上。
“方才那人,可是都跟我讲了。”他故意模糊了详细的内容,
“他说了,你们也不过是被胁迫,身不由己。不然,若真有那等为主家尽忠的决绝心气,早就在方才被擒时,就跟为首那人一样,一起咬舌自尽了,哪会象现在这样,乖乖等着我问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男人眼神里细微的变化,那里面除了恐惧,终于多了一丝被说中的动摇。
许宴趁热打铁,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略带恍然的语气加了句:
“哦对了!刚才那人他说了,他是新来的。自己可从来没亲手杀过人,手上干净得很。都是你们几个动手,完了再将人带到地方。此话当真?”许宴摩挲着下巴,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不定的线条,
“若是如此……他倒算是有功,或许罪不至死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男人的心理防线!
“公子!公子切莫被他骗了!”男人果然慌乱出声,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他胡说的!他手上也不干净!我们都一样,都是听命行事啊公子!”
“哦?”许宴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冰冷,“那你说说,你们为何在此控制乞儿,行此谋财害命之举?若是实话实说,让我查到确凿,印证了你的功劳……”他抛出了最终的诱饵,
“我可以保你一命。甚至,若你足够机灵,日后到我手下做事,混口安稳饭吃,也不为过……”
许宴循循善诱道。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急剧闪铄,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连忙像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大人!大人明鉴啊!我等的确是为那刘府所持,身不由己!他们……他们控着我等的妻儿老小啊!就在他们手上!如若不从,她、她们……”
许宴眉头一挑,抓住了关键信息:“你等妻儿?现在所在何处?”
男人一愣,脸上浮现出更深的绝望,无力地摇头:“不……不知……每次都是刘府派人传话,我们从未知晓妻儿被关在何处……”
许宴追问:“那你等平常抓了人,不管是乞儿还是其他人,最终都送到了何处?这你总该知道吧?”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决绝说道:“大人!都……都送到了南市,刘奎刘市官的府上啊!由后门进入,有人接应!只是……只是进去之后,那些人便再不见踪影……具体用于何事,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
许宴心中微微一安,自己这番连吓带骗,总算撬开了这家伙的嘴。
如今至少确定了,那些失踪的人,最终都被送进了刘府。
有了这个明确的方向,自己下一步棋就可以继续往下走了。
但他转念一想,今夜这旧庙过于安静,少了那些预想中的小乞丐。
他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刻意的惊疑:“此地,可曾是那些你们控制的乞儿的住所?”
“是,是的大人!”男人忙不迭点头。
“那为何今夜没看到他们人影?”许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颤着声答道:“今、今日下午,不知怎的,少爷……突然发话,命我等将散落在各处的乞儿,全部抓了回去,一个不留!现、现在应该都关押在府上!”
不好!
许宴心中暗道不妙。
这刘府反应如此迅速,定然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怕是那说书人当众魔变,消息传了出去,他们意识到事情可能败露,这是要抢先一步,消灭人证!
“混蛋!”许宴怒从心起,忍不住奋力踹了这男人一脚。
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道不小,男人被他踢得向后翻滚,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随即瘫软下去,不知死活。
许宴此刻也顾不得他,赶忙转身,一把推开旧庙的木门,疾步而出。
“陆兄!”
一直守在门外的陆昭见他神色匆忙,立刻迎上前:“问出来了?”
许宴声音低沉而快速:“问出来了。的确是那南市刘府!往日失踪的众人,最后都被带去了他府上,随后便消失不见!”
陆昭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如此甚好!我这就传讯……”
“要迅速!”许宴打断他,语气急促,
“情况有变!那刘府今日下午,已将散落各处的乞儿全部抓了回去!我怀疑他们是听到了说书人魔变的风声,怕事情败露,想要……想要灭口!”
“啪”的一下,一直紧张旁听的小彤跑上前来,死死抓住许宴的衣角,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公子!求你救救他们!救救狗蛋他们!公子!”
陆昭神色一变,知道已刻不容缓。
他不再多言,毫不尤豫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金色腰牌,随即将其向上一抛——
真气托举腰牌,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高空,随着“嗡”的一声轻颤,骤然爆开一团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在空中迅速勾勒、伸展,竟形成一幅巨大、威严、活灵活现的饕餮图案,张牙舞爪,俯瞰全城,持续了数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玄一!”陆昭沉声喝道,“大理寺府衙稍后就到!你在此处看守这六人,若有异动,格杀勿论!我和许兄先行赶去刘府!”
说着,不等许宴反应,陆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许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全身,脚下猛地一轻,视线中的大地迅速远离,整个人竟已飘忽飞起!
“我靠!”饶是许宴有所心理准备,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让他忍不住低骂出声。
这四品天师,居然能带人飞行!
下一刻,二人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金黑相间的流光,披着凛冽的风声,撕开沉沉的夜幕,越过脚下重重叠叠、飞速倒退的屋檐瓦舍,朝着城南那灯火最为密集、也是刘府所在的局域,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许宴勉强低头,只见房屋街道如同缩小的模型般在脚下掠过,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忍不住大喊:
“陆兄!太高了太高了!咱们能不能贴地飞行?我有点晕!”
陆昭身形微微一沉,高度骤降,几乎是贴着一些高楼的屋顶飞掠。
“喂喂!太低了!我的鞋(hai)巴子要着火了!擦到瓦片了!”许宴又感觉鞋底传来摩擦的热感,大呼小叫。
……
南市刘府。
当那金色饕餮纹在夜空中耀眼绽放的一刹那,刘府周围,早已埋伏在黑暗角落、屋檐树影间的数道白衣身影,几乎同时收到了信号。
他们身形一动,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制式长剑,便要向那高墙耸立的刘府逼去。
然而,就在最前面一人足尖刚踏上刘府院墙墙头,尚未翻入之时——
“吱呀——”
一声悠长而清淅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两扇厚重的、像征着高门威严的红木大门,居然自内而外,被人缓缓拉开了!
门内,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出一群人的身影。
为首者,是一个梳着鬓头,穿黑袍的中年男人。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坎之内,正是这南市市官,刘奎。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众手持棍棒、眼神警剔的家丁护院。
而更让人注意的是,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刘盲,也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地架着,站在刘奎的身后。
刘奎抬眼,目光扫过对面街道阴影中,以及旁边屋檐上刚刚显出身形的几道白色身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四周:
“大理寺的诸位,这么晚了还在此奔波办案,真是尽职尽责啊!”
屋檐上,玄九缓缓取下兜帽,露出冷峻的面容,声音如同寒冰:
“刘奎,你倒是好胆!竟敢开门相迎?”
“不敢当,大人您过奖了。”刘奎微微一笑,侧开身子,竟朝着门内摆出一个清淅的“请”的手势,态度看似躬敬,却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诡异,
“诸位既然到了鄙府门外,何不进门一叙?刘某,已备好香茗,恭候多时了。”
玄九等人脸色皆是一变,刘奎这番反常的举动,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敞开的大门,不象迎接,反倒象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但好在,一道耀眼的金光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的嚎叫,如同流星般从空中歪歪扭扭地飞射而来,精准地砸向刘府大门前的空地。
“陆兄!稳重点!对准门口!别撞墙!”
“我的鞋!我的鞋底好象真的糊了!”
在刘奎、玄九以及所有明里暗里目光的注视下,那金光勉强一个急刹,卷起满地尘土。
光芒散去,露出略显狼狈的陆昭和还在龇牙咧嘴拍打着鞋底的许宴。
许宴一抬头,正好对上刘奎那双阴郁的眼睛,以及那扇洞开的朱红色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