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刘奎你要阻拦我等查案?”陆昭眯着眼睛,打量着刘奎于一众家丁。
“不敢,只是也想尽些绵薄之力,帮助二位罢了……毕竟总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觉累吗?”
刘奎好不嚣张,转着弯骂许宴和陆昭二人。
陆昭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其中门道,只是当下证据还未确定,实在不好发怒,只得暗暗咽下
许宴则不同,他呲笑一声,“刘奎,你怎知我没找到证据?”
“哦?还请许公子不吝赐教。”刘奎依旧有持无恐,笑着回答。
“希望你等会还笑的出来。”许宴冷声。
这时。
玄九和玄七返回,带回一盆草木灰水,和一陶罐茜草汁。
“许公子!”
玄九递来陶罐,里面是药草味浓厚的茜草汁。
许宴一把拿起衣角,撕下两个布条,分别放在两种溶液当中。
“陆兄,我们开始吧。”
他如此说道,蹲下了身子。
陆昭凝重地点头,刘奎则是不屑地望着眼前一切。
许宴没有理会刘奎,自顾自的拿出沾着草木灰的布条,涂抹这片草皮。
无事发生。
“呵!”
刘奎讥笑。
许宴继续。
他又拿出盏着茜草汁的布条,在刚才涂了草木灰的位置,又重新涂了一道。
不一会,惊变突生!
那些鲜绿的草皮居然逐渐变红,最终转变为紫红色,在悠悠月光下散发着血腥残忍的感觉!
“哗——”
“这……!”陆昭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如此多的血迹显形,仍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
刘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幽暗,死死盯着那些紫红色的痕迹。
许宴嘲讽地看向他:“刘奎,铁证如山,你现在应当不会阻拦我们继续搜查吧?”
刘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便。”
许宴继续使用显形药水,发现那道血迹呈拖拽状,一路延伸到后院一偏僻厢房。
痕迹至此,尽数没入门内。
陆昭示意,玄九上前,猛地踹开房门!
房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老人气与淡淡霉味的怪异气息涌出。
只见一张雕花大床上,锦被之下,赫然躺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脸庞的老妇人。
她双眼浑浊,气息奄奄,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刘奎一个箭步抢到门前,张开双臂,悲愤道:“陆长卿!许公子!这是家母!她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多年,受不得惊吓!你们……你们如此咄咄相逼,连一个将死老人都不放过,是否太过分了!”
那老妇人似乎被惊醒,艰难地抬起眼皮,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哭腔:“奎儿……这,这是怎么了?老身……老身不知何事引得诸位大人不快,竟要……竟要做到这等地步……”
陆昭看着老人凄惨的模样,又瞥了一眼门外那刺目的血迹。
他压低声音,再次向许宴确认:“许兄,你那药剂……当真无误?”
“千真万确!”许宴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般射向那张床,“血迹成拖拽状,全部指向这床板之下!下面必有乾坤!”
他不理会刘奎,转而对着床上的老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老太太。我许宴向来不打老人和小孩。还请你自己主动点让开,我们要搜寻你这床板下,究竟藏了何物。”
那老妇人闻言,顿时哭天抢地起来:“哎呦喂……我这把老骨头,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如今还要受你们这些小辈如此欺辱……真是没天理了啊……”
陆昭被这欺辱老妇、恃弱凌强的帽子扣得脸色愈发难看,他向来最看重名声清誉,此刻竟有些进退维谷。
许宴却不一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步踏前,逼近床沿。
老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他。
“如果你不配合,”许宴一字一顿,声音寒彻骨髓,“那我只能——动手了!”
“你!”老妇人大惊,尖声叫道,“你不是说不打老人和小孩吗!”
许宴顶着刘奎怨毒的目光以及一众家丁难以置信的注视,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老妇人盖着的厚实锦被!
“你这老不死的,可不算小孩!”
他大喝一声,手臂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狠狠一拽,
“哗啦!”
锦被被整个掀飞!
老妇干瘦的身子被这股力道带得直接坐起,离开了床榻!
“呕——!”
就在这床厚被离开床板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某种药物味道的冲天腥臭,如同实质般从床下猛扑出来!
同时!
一道淬厉的寒芒,比那腥臭更快,自下而上,如毒蛇出洞,直刺许宴咽喉!
那老妇人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可怜模样,脸上皱纹扭曲,眼神狰狞如恶鬼,右手握着一柄尺长短刃,速度快得惊人!
“许兄!”陆昭惊骇,失声惊呼。
“哼!自寻死路!”刘奎一声狞笑,周身黑气轰然爆发,比下午那说书人更加浓郁、更加暴戾,整个厢房的温度骤降!
陆昭大惊,腰间天圆镜瞬间光华大放,清辉如水流淌,试图控住这方天地。
玄七、玄九也反应极快,呛啷一声长剑出鞘,直扑刘奎!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面对那夺命寒芒,许宴只觉得眉心一股冰寒刺痛感骤然炸开,视野里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他甚至能清淅地看到老妇人脸上每一根狰狞扭曲的皱纹,看到她眼中得手的快意与残忍。
一股灼热的气流,完全不受控制地从丹田轰然涌起,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
左手如电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老妇人持刀的手腕,一捏一扭!
“咔嚓!”腕骨碎裂的轻响。
“呃啊!”老妇人惨嚎一声,短刃脱手。
而许宴的右手,已在同时顺势接住了下落的短刃。
手腕一翻,那短刃在他手中,竟仿佛化作了一柄轻盈的长剑,行云流水般向前一递一划!
动作简洁,狠辣,精准得令人心寒。
“噗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老妇人咽喉处骤然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她瞪大了双眼,满是恶毒与不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子一软,重重向后倒去,瘫在恶臭来源的床榻边缘,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许宴握着那柄犹在滴血的短刃,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恍惚。
我……杀了人?
如此轻易地,就夺去了一条生命?
手中短刃的触感冰冷而粘腻,一丝颤斗从指尖传来。
恐惧,以及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交织着泛上喉头。
另一边,陆昭反应更快!
在刘奎黑气爆发的瞬间,他已然御使天圆镜,清辉化作无形壁垒,暂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玄七玄九!结阵!发信号!所有执事,速来后院!”陆昭厉声下令,同时手掐法诀,镜光如练,主动攻向刘奎。
“是!”
玄七玄九长剑挥舞,剑气与银纹白袍交相辉映,结成简易战阵,配合陆昭围攻刘奎。
外围,更多大理寺执事的身影正急速聚拢而来,脚步声密集如雨。
刘府的家丁们何曾见过自家老爷这般魔头模样,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当场。
刘奎状若疯魔,周身黑气翻滚,化作数道触手般的黑气,直逼身后家丁!
“噗嗤!噗嗤!”
几名还在发懵的家丁被黑气扫中,哼都未哼一声,便如同被抽干了精气般软倒下去。
“陆昭!放着大好前程不走,非得来我刘府找死!”刘奎嘶吼,声音沙哑扭曲。
金光,剑光与浓稠黑气在厢房内外疯狂碰撞,气劲四溢,打得木屑纷飞,砖石崩裂!
“许公子,此地危险!我先带你离开!”一道身影迅捷地掠至许宴身边,是方才在前院警戒的玄三。
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还有些恍惚的许宴的手臂,脚下发力,带着他几个起落,便冲出了战团最激烈的后院,稳稳落在刘府外墙之外的街道上。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也疾驰而至,正是待府衙带走那六名死士后,匆匆赶来的玄一,他身边还跟着紧张不安的小彤。
而街道尽头,那驾装璜极奢的郡主府车驾也在缓缓驶来,驾车的正是面覆寒霜的阿青。
“玄三?里面情况如何?”玄一急问,目光扫过有些失神的许宴。
玄三语速极快:“刘奎魔功爆发,实力接近五品巅峰!陆长卿正率众围攻!”
阿青闻言,清冷的眸子猛地一凝,瞬间从车辕上跃下。
“玄一玄三,随我入府助阵!”她没有任何尤豫,银簪已然嗡鸣作响。
“是!”两人齐声应道。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射入刘府高墙之内。
倾刻间,府内传出的轰鸣声更甚。
小彤愣愣地看着杀气冲天的刘府,又看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许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
战斗进行的很快,不过一刻钟,刘府高门再开。
陆昭率先走出,一身金纹白袍沾染了些许尘土,袖口处甚至有细微的破损,神色略显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紧随其后的是阿青,她气息平稳,只是发髻稍乱,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慑人。
玄七玄九则押解着一人出来——正是刘奎!
他此刻模样凄惨,周身黑气散尽,袍服破碎,身上多处被金光灼伤的痕迹,特别是肩井穴和气海穴位置,各钉着一根微微颤动的银簪,封住了他一身邪功。
他满脸怨毒,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不甘的低吼:“若非……若非只差半月……待我圣功踏入四品……尔等蝼蚁,安能伤我!”
陆昭与阿青根本懒得理会他的狂言。
天圆镜最后一震,加之银簪彻底封死其行动,刘奎惨叫一声,如同烂泥般被彻底制伏。
“多谢阿青姑娘及时出手相助。”陆昭转身,对着阿青郑重拱手。
阿青微微侧身,算是回礼,声音清冷:“奴婢姗姗来迟,长卿大人无恙便好。”
此时,玄九等人已将刘府上下内核人员悉数押到前院,那些助纣为虐的家丁护院则跪在角落,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陆昭厌恶地扫过这群人,呸了一口:“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这刘府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他沉声吩咐:“玄三,玄五!”
“在!”
“你二人去后院西厢房,那床板之下……寻个妥当位置,将那些遇害者,好生安葬了吧。”陆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重与悲泯。
那床板下的凄惨场景,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愿再多回想,更不忍对小彤这样的孩子细说。
“是!”玄三玄五领命,神色肃穆地转身而去。
陆昭整顿心情,与阿青一同率领众人,押解着刘府一干人犯,走出刘府。
来到府外,陆昭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许宴面前,竟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许兄,此次能破获此案,铲除魔窟,你当居首功!若非你明察秋毫,推理如神,更临危不惧,我等恐怕真要无功而返,甚至折损人手。”陆昭语气真诚,
“三日后的中朝之上,陆某定会向陛下详细禀明,为你请功!”
许宴此刻已压下心中杂念,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陆兄过誉了!此番若非陆兄与大理寺诸位兄弟实力非凡,舍生忘死,岂能如此顺利拿下这魔头?尤其是最后关头,陆兄正面镇压刘奎,阿青姑娘银簪锁穴,才是决胜关键!首功,当属二位才是!”
陆昭闻言,脸上果然露出受用的神色,哈哈一笑,显然对许宴的识趣很是满意。
但他随即象是想起什么,目光中带着欣赏,补充了一句:“许兄也不必过谦。你临危反制那老妇那一击,快若惊雷,狠辣精准,身手不凡啊!不愧是京卫府出身!”
许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那一记似刀实剑的反击……他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如梦似幻,完全是身体超越思维的本能反应。
阿青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宴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许宴心头一跳,连忙打了个哈哈,拱手道:“陆兄过奖了,情急之下胡乱动作,侥幸,侥幸而已。”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紧张的小彤,默默走上前,轻轻扯了扯许宴的衣角,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与恐惧,声音细弱蚊吟:
“公……公子……狗蛋,狗蛋他们呢……怎么,怎么没见他们出来?”
一瞬间,现场原本稍显轻松的氛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屏住。
小彤这假小子本就机灵,看着众人骤然变化的神色,哪还能不明白?
她脸上的血色倾刻褪得一干二净,语速加快,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公……公子!他们一定是还在府上吧?他们等会儿就出来了,对不对?他们……他们没有死吧?他们……”
小丫头说着,声音逐渐变成了无助的呜咽,随后“啪”的一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两只小拳头用力揉着眼睛,眼泪却象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陆昭不忍地别过头,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道定数……”
许宴咬了咬牙,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蹲下身,丝毫不顾小彤身上的污渍与尘土,一把将这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假小子紧紧抱在怀里。
小彤先是一僵,随即“哇”的一声,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和悲伤彻底爆发,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小手死死攥住许宴的衣襟: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说好他们不会有事得!你们这些骗子……呜呜……我没有家人了!我没有朋友了!我没家了……我什么都没了……”
许宴轻轻拍着她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颤斗的背脊,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怒火。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阿青,语气带着恳请:“阿青姑娘,能否……先将这孩子带回府中安置一晚?她如今……无处可去了。明日我再为她寻个稳妥的去处。”
阿青看着哭成泪人、浑身脏污的小乞儿,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与动容。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许宴心中一松,道了声谢。
他不再多言,弯腰,双臂用力,将还在不住抽噎、浑身软绵绵的小丫头横抱起来。
跟陆昭点头示意后,许宴抱着这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孩子,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辆在夜色中依旧流光溢彩、装璜极奢的郡主府车驾。
阿青似乎想开口提醒或阻止什么,但或许是眼前这人间惨剧让她心神震动,一时竟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许宴已抱着悲恸欲绝的小乞儿,满脸沉重与悲泯,来到了车驾前。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掀开了那如水波般柔滑的白色丝绸帷幔。
车厢内,琉璃灯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光晕,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明亮。
许宴的目光适应了光线,望向车内。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悲痛和沉重化为极致的错愕与震惊,失声脱口:
“郡……郡主?!”
正准备离去安排后续的陆昭闻声,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视线如电,投向那掀开的车帷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