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那一声失态的“郡主!”,让车帘内的苏云清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在琉璃灯温暖的光晕下,她的唇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近乎狡黠的意味,轻轻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许宴和他怀里的小乞儿身上。
这一歪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
许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改口道:“…云清。”
他怀里的小彤也看呆了,连抽噎都忘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车里那个好看得象画里神仙一样的姐姐。
最精彩的当属陆昭。
这位大理寺长卿、首辅之子,在听到许宴那声郡主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袖口,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自以为最风流倜傥、无懈可击的笑容,迈着大步就朝车驾走去。
“下官陆昭,参见……”
他话未说完,一道青影已如旋风般挡在了他与车驾之间。
阿青面覆寒霜,眼神锐利得象两把小刀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长卿大人,夜已深了,郡主千金之躯,不便见驾。还望大人止步。”
陆昭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目光依旧热切地投向车帘方向,远远地地行了一礼,声音朗朗:
“大理寺长卿陆昭,见过昭云郡主!深夜惊扰,还望郡主恕罪!”
车帘内,苏云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玉磬轻击:“免礼吧。”
简单的三个字,让陆昭脸上的笑容又璨烂了三分。
他急忙趁热打铁,语气关切备至:
“谢郡主!近日来天气转凉,风寒更甚,不知……不知下官前日差人送去的燕窝雪蛤等补品,郡主用着可还合意?若觉尚可,下官府上还有库存!哦对了,恰巧下官近日又从江南得了一床上好的丝绒暖被,触感极佳,最能御寒,隔日便差人送到府上,还请郡主莫要推辞!”
这番殷勤备至,连许宴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苏云清的回应依旧清淡:“陆长卿有心了。”
“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应尽之分!”陆昭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连拱手,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
想来今日破这陆府魔案,都没这声客套话来的万分之一舒爽!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到了车驾前抱着小彤、处境尴尬的许宴身上,略一思索,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郡主!您乃千金之躯,心肠慈悲。只是……只是这乞儿身上难免脏乱,身份低微,若与郡主同乘,只怕会污了凤驾,于礼制也有些不合。”
“依下官看,不如就由我带着许兄和这小乞儿飞行回府?正好下官也有些案情的细节,想与许兄探讨,亦可顺便……拜访郡主府,当面陈述案情?”
wtf?
许宴转头望去,却看到陆昭那家伙低着头,自顾自发出像痴汉一样的笑。
狗日的,这小子其心可诛啊!
而且那飞行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他脚下的鞋底可还破着呢!
就在这时,苏云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候不早了,陆长卿,下次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彤泪痕未干的小脸,声音放缓了些许:“这小乞儿看着可怜,本宫也不介意与她共乘一车。就不劳烦大理寺了。”
“郡主……”陆昭还想再争取一下。
苏云清却不再给他机会,声音微挑,目标直指许宴:
“怎了,临渊哥哥,还不上车?”
这一声“临渊哥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带着一种亲昵的揶揄。
陆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被背叛的错愣,他看向许宴,那目光复杂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可是记得初见时,许宴说跟郡主关系一般,从不同乘一车的!
许宴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参杂几分莫名的快意。
他不再尤豫,低声道:“谢云清。”
说完,他抱着小彤,弯腰,一步便踏入了那温暖、馨香、流光溢彩的车厢之内,将陆昭那混合着嫉妒、失落和强撑笑意的复杂眼神,彻底隔绝在了车帷之外。
车外,陆昭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半晌无语,最终,他还是朝着车驾方向,提高了声音,努力维持着风度,喊出了最后一句:
“郡主!许兄!此案后续还需深入调查,若有什么新进展,陆昭不日再去府上拜访,与二位细说!”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苏云清清冷的声音:
“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便为今夜画上了句号。
“我们走!”
陆昭深吸一口气,转身,语气恢复了作为大理寺长卿的冷峻与威严,率领麾下,押解着刘府人犯,浩浩荡荡离去,只是那背影,在夜色中难免透出几分落寞与不甘。
阿青看着大理寺众人远去,这才利落地翻身上车,坐在车辕上,轻声向内请示:
“郡主?”
车厢内,苏云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淡淡传来:
“回府。”
“是。”
阿青一抖缰绳,白色的神骏迈开蹄子,拉着这架华贵无比的车驾,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正邪大战、依旧弥漫着肃杀与血腥气的街区,向着郡主府的方向驶去。
……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
苏云清目光落在许宴身上:“短短两日,连破两案,这第二桩更是牵扯大理寺与魔功,临渊哥哥如今的本事,当真不小。”她眼波微转,略有深意,
“以前,倒不知晓你有这等本领。”
许宴心头一凛,听出其中试探的机锋:
“云清过誉了。不过是仗着家父曾在京卫府任职,幼时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侥幸而已。”
苏云清微微颔首,未再深究,转而道:“你立下如此功劳,几日后的中朝,想来风头会盛得很。”
许宴知道苏云清提到的所谓中朝,这是大衍历年来的惯例,在新年前一个月,百官上朝,敬奉敬贺,总结下今年得失,皇帝也会赐下些圣恩冲喜,寓意来年更红火……
象个规矩更严格,概率会砍头的年会。
他顺势将功劳推了回去,言辞恳切:“若非云清你顾念旧情,许宴焉有今日?云清之恩,我铭记于心。”
苏云清闻言,只是琼鼻微皱,轻轻“哼”笑了一声:“临渊哥哥,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便好了。”
她随即不再看他,将目光转向一旁自上车后便绷直了身子的小彤:“小乞儿,你叫什么名字?”话语间没有丝毫王室贵胄常见的居高临下。
小彤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慌忙回答:“仙……仙女姐姐!我,我叫小彤,今年十一周岁了!”
“小彤!要称呼郡主。”许宴在一旁轻声提醒。
苏云清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唇角微扬:“无妨。照你这么说……本宫很漂亮了?”
“那是自然的!”小彤用力点头,机灵劲儿上来了,“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仙女姐姐了!”她眼珠一转,又看向许宴,补充道,“公子也是顶顶俊朗的!”
许宴被这丫头逗得失笑,但见她脸上笑容很快黯淡下去,知道她心中悲恸未消。
苏云清心思通明,隔着车帷便吩咐道:“阿青,回府后,给这小丫头安排一间厢房住下。她以后,便是我郡主府的人了。”
“是,郡主!”车外传来阿青干脆的应答。
许宴脸色一正,郑重朝苏云清拱手:“谢云清!”
这一声感激,比之前那句诚恳更加。
苏云清听得直挑眉。
小彤也不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慌乱地就想在狭窄的车厢里跪下磕头。
苏云清却伸出手,不顾她棉袄上的脏污,轻轻托住了她的骼膊。
“车上小,不用跪拜了。”苏云清的声音难得的温和。
小彤小嘴微张,看着眼前神仙似的姐姐,最终忍着泪水,重重地“恩”了一声。
车轱辘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下。
阿青的声音自车外传来:“郡主,府上到了。”
许宴率先起身,掀开车帷,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即转身,小心地将小彤也抱了下来。
他目光一扫,那磅礴大气的郡主府大门旁,小莲正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焦急地望向车驾。
小丫鬟一见到许宴抱着小彤安然落车,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脱口喊道:“公子!”
她下意识就想跑过来,可脚步刚迈开,便看到随后优雅步落车辇的苏云清,小莲脸色“唰”地一变,慌忙跪伏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儿:“郡主金安!”
许宴看着这前后反差,神色不免有些精彩。
苏云清仪态万方地走过许宴身边,脚步未停,唯有清淡的话语飘入他耳中:“临渊哥哥好手段,短短一日,便让我府上的奴婢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但,还请你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一定。”
许宴虽然对那具体的约定依旧模糊,但此刻只能郑重应承下来。
苏云清不再多言,径直向府内走去。
阿青则上前一步,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彤唤道:“小彤,随我来。”
小彤身子一僵,对这位冷面的姐姐本能地感到畏惧,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许宴的衣角。
许宴感受到她的依赖与恐惧,心中微软。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丫头清澈又不安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跟阿青姐姐去。她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说完,他松开了她的手,带着一丝鼓励,将她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一推,看似寻常,却在命运的轨迹上,推出了一个日后在白狼崖上横压北境、雄拒北努、被尊为大衍第一女柱国、令世间武夫尽叩首的天下武圣。
小彤回头看了许宴一眼,看到他眼中温和而坚定的光芒,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阿青,迈入了那扇像征着命运转折的朱红大门。
“走吧,我们也进府。”许宴直起身,对着仍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望他的小莲笑道。
小莲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脸上重新漾起甜甜的笑容,用力点头:“恩!”
两人前一后走入府门,夜色下的郡主府,廊庑深处的灯火温暖而宁静,仿佛刚刚外面的一切纷扰与血腥,都已被隔绝在那高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