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站在巍峨的山门下,刚稳住身形,还没等他完全定神,一个身影便挡在了通往书院的那千级石阶前。
来人一身浆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板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高。
他上下打量着许宴,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足下何人?”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拿腔调,
“观汝衣冠,不似我辈读书之人,步履虚浮,更无学子风范。此乃文圣道场,西山书院,非是那等王侯子弟纵马嬉游之所!汝来此何为?”
许宴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弄得一愣,心里那股因阿青而起的火气又开始往上冒。
他眨了眨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抬手指向山下官道那几乎快要消失的马车背影:
“你看不见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近乎粗俗。
柳慕白脸色瞬间涨红,如同受了莫大侮辱,厉声喝道:“粗鄙!简直有辱斯文!岂可如此言语!”
许宴象是才反应过来,装模作样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改了口,只是那眼神里的戏谑却丝毫未减,他拉长了语调,模仿着对方的文绉绉:
“哦——是在下失言了。那……重新问过,”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柳慕白,一字一顿,
“汝——目——不——能——视——乎?”
他刻意将目不能视几个字咬得极重,配上那故作疑惑的表情,嘲讽意味直接拉满。
“你!”柳慕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对方这话,字面上是文言,可那神态、那语气,比刚才那句你看不见吗还要气人!
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羞辱于他!
周围原本在读书、讨论的学子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听到许宴这“文雅”的反问,再看看柳慕白那副快要冒烟的样子,不少人忍不住低声窃笑起来。
这笑声更是刺激了柳慕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试图重新占据道德制高点:“休要逞口舌之利!纵然是郡主府车驾送你前来又如何?焉知不是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使了甚么手段蒙骗……呃!”
他话未说完,许宴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次连那点伪装的和气都懒得维持了,直接上前一步,逼近柳慕白:
“兄台,你口口声声读书人风范,斯文体统。我倒要请教,无故拦路、妄加揣测、恶语伤人,这便是西山书院教你的礼?便是文圣传下的义?”
许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郡主邀我,自有她的道理。你在此胡搅蛮缠,究竟是维护书院清誉,还是借题发挥,存心要给郡主难堪?”
“我……我没有!”柳慕白脸色一白,涉及到郡主,他顿时慌了。
“没有?”许宴冷笑,“郡主派人接我,你却在此阻我上山,质疑郡主决定。若让郡主久等,这怠慢之责,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还是说,你觉得你,比郡主更懂待客之道,更能代表这西山书院?”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柳慕白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
“慕白,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色儒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缓步走下石阶。
柳慕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陈教谕!此人……此人他……”
许宴也收敛了锋芒,转向这位陈教谕,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许宴,见过先生。”
那陈教谕目光在许宴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脸上便露出热情:
“可是……破获南市刘府魔窟案的许宴,许公子?”
“正是在下。”许宴谦逊应答,心中却是一动,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这书院里的教谕都知道了?
“果然是少年英雄,一表人才!”陈教谕连忙上前两步,虚扶起许宴,
“那刘奎修炼邪功,荼毒生灵。许公子能协助大理寺,于重重迷雾中揪出此獠,还罗难者一个公道,实乃大功一件,令人钦佩!”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学子耳中。
顿时,那些原本带着看热闹或质疑目光的学子,眼神瞬间变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敬畏取代了之前的轻慢。
刘府魔窟案虽才过去一夜,但其性质恶劣,已在特定圈子内引起震动,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破案的关键人物!
许宴连忙摆手,姿态更是谦恭:
“陈教谕过誉了!此案能破,全赖陆昭陆长卿运筹惟幄,大理寺诸位兄弟舍生忘死,许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居功。”
一旁的柳慕白听着陈教谕对许宴的夸赞,又见许宴如此做派,再对比自己刚才那番作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陈教谕仿佛这才注意到僵在一旁的柳慕白,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训斥之意:
“慕白,还不退下!许公子乃是郡主贵客,更是有功于京城的义士,岂容你在此无礼质疑?平日里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这般莽撞,日后如何成器!”
柳慕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陈教谕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得涨红着脸,对着陈教谕和许宴分别草草一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挤出了人群。
“许公子,莫要与这般不通世事的愣头青一般见识。”陈教谕转回头,对许宴和颜悦色道,
“年轻人,性子直了些,容易被人当枪使,回头书院自会好生管教。”
许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陈教谕言重了,些许误会,说开便好,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他心里门儿清,这陈教谕看似在训斥柳慕白,实则轻描淡写地将事情定性为年轻人不懂事,顺便还点了一句容易被人当枪使。
被人当枪使?
许宴心思电转。
意思是,这柳慕白堵我,并非偶然?是有人故意引导?
这西山书院,看似清静之地,暗地里也是波澜涌动?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与陈教瑜客套着。
“许公子海量。”陈教瑜笑了笑,不再多言,伸手做引,
“郡主正在山上等侯,许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那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越往上走,景致越发清幽。
书院建筑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若隐若现。
山间空气清冷,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耳畔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更添几分静谧安然。
若非心中装着事,此地倒真是个涤荡心神、读书做学问的好去处。
陈教瑜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般向许宴介绍着书院的布局、各堂口的职能、以及一些书院的历史典故,言辞恳切,热情好客。
然而,在穿过一片竹林时,他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方才那柳慕白,虽性子执拗,不识变通,却是我西山书院四代弟子中的翘楚,学问根基是极扎实的。只是……唉,太过刚直,眼中揉不得沙子,也最容易着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道。”他轻轻一叹,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许宴,
“今日许公子甫一落车,便恰好遇上他来……书院管理不严,让公子受扰了。此事,书院定然会查问清楚,给公子一个交代。陈某在此,先代书院,向许公子赔个不是。”
许宴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陈教瑜万万不可!折煞在下了!不过是小事一桩,何须如此郑重?书院清誉要紧,切莫因许某而兴师动众。”
陈教瑜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坚持,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许公子通情达理,陈某佩服。”
说话间,两人已抵达接近山顶的一处僻静院落前。
青瓦白墙,院门虚掩,门前古松虬枝盘曲,意境幽远。
陈教瑜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不再前行,对着许宴拱手道:“许公子,郡主就在院内静候。陈某便送到此处,不便打扰,请。”
许宴正拱手道谢,一颗黑色棋子便破窗而出,直逼他那帅脸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