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黑色棋子来得突兀，去势却并未蕴含多少凌厉劲道。
许宴微微一动，脑袋侧偏，棋子便擦着他鬓角飞过，带起的微风拂动几根发丝，随后力道耗尽，“嗒”的一声轻响，无力地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青石板上。
若是真个打中了，估计也就是皮肉青上一块，连油皮都不会破。
许宴心有馀悸地摸了摸自己微凉的鬓角。
几乎在棋子落地的同时，院内那间简朴木屋里传来一个洪亮中的老者声音：
“哎呀哎呀！不下了！跟文韶你下棋真是越来越无趣了，步步算计，一点不知尊老怜幼！”
一旁的陈教谕见状，对着院门方向匆匆一拱手，随即转身，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几乎是贴着墙角迅速离去。
“枝桠——”
一声轻响，木屋那扇原本关着的支摘窗被人从内推开，露出了里面对坐的两人。
许宴循声望去，目光穿过洞开的窗户。
只见那木屋确实建得简单到近乎随意，几根粗壮的原木为梁，撑起一个覆着青笞的屋顶，透着返璞归真的野趣。
然而窗户一开，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灵气的滚滚茶香便扑面而来，瞬间将这小院的清冷空气染上了暖意。
窗内，昭云郡主苏云清已褪去了惯穿的华贵宫装，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青衫糯裙，上身的衫子下摆利落地塞入裙腰，顿时将她那纤秾合度、起伏有致的完美身段曲线勾勒无遗，少了几分距离感，却多了几分书香女子特有的清雅与利落。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白发浓眉的老者，面容红润，眼神清澈带着几分顽童似的笑意，身上穿着件发白、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寻常儒袍。
他正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对着棋盘连连摇头。
许宴心思电转，这恐怕就是说书人口中，苏云清的老师，西山书院的山长，名满天下的大儒颜守正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声音清淅却不失躬敬：“小子许宴，见过山长，见过郡主。”
苏云清没有立刻回头看他，只是伸出素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茶壶。
素腕轻悬，先为颜守正面前空着的紫砂杯斟至七分满，橙红透亮的茶汤香气更浓；再为自己面前的杯子缓缓注满；最后，她皓腕微转，竟将第三只原本空置的茶杯也斟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目光清淡如水地扫向院门口的许宴，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颜守正下手边的那个空位，示意他过来坐下。
“哦对！许宴！哈哈！”颜守正仿佛才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光洁的额头，对着许宴热情地招手，笑容爽朗，
“小子，别在门外傻站着了，还不快进来？文韶亲手沏的这云雾灵芽，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喝到的，算你小子今天有口福！”
这郡主又想搞什么东西？许宴心中警铃微作。
面上却是不显，应了一声“谢山长，谢郡主”，稳步推门进院，随后进屋，依言在那木榻上坐下，身姿端正，既不显得拘谨畏缩，也没有半分逾越放肆。
他刚伸手拿起那杯温度适中的茶，方沾到嘴边，一旁的颜守正就猛地一拍大腿，吓了他一跳。
“好！真的好！”老头儿眉开眼笑，声音洪亮。
“啊？”许宴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颜守正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神里满是追忆和欣慰：“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晃都十年了啊！当年你和文韶，两个小家伙，就这么高——”桌子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
“一个在前面跑得飞快，一个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就差没在一起洗……”
颜守正被打断，也不恼，反而拂须哈哈大笑起来，显得快活无比。
许宴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听这意思，这书院山长难不成跟小时候的原身很熟？
熟到连这种孩童嬉戏的细节都记得？
他心念急转，思虑片刻，连忙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去：
“劳烦山长如此记挂，小子徨恐。只是……这小时候的事情，隔得久了，许多细节……咳咳，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茶杯放回石桌。
不料，旁边的苏云清却象是早有预料，动作自然地拿起茶壶，又替他往将将见底的杯子里续上了滚烫的茶水，姿态娴静，仿佛只是寻常的待客之道。
许宴眉头微微一挑。
颜守正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脸上欣慰慈祥的笑容更盛，目光在许宴和苏云清之间来回扫视，口里不住地说着：“不错，真不错……”
许宴嗅到了一丝极其不对劲的猫腻。
这气氛，这对话，这神态……怎么看怎么像……象是长辈在看待一对璧人？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苏云清终于放下了茶壶，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颜守正身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郑重：“这件事……最终还是劳烦老师您了。”
颜守正大手一挥，显得信心十足，声若洪钟：“放心！老夫当年还在御前教过那皇帝老子念书呢！此事由我出面，必定能成！保管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宴听着这云里雾里的对话，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问道：“郡主，山长，恕小子愚钝……还请问下，您二位所说的，究竟是何事啊？”
苏云清闻言，转眸看向他，那清冷如雪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娇羞，她眼波微横，似嗔似怨地瞥了许宴一眼，朱唇轻启，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婉了几分：
“临渊哥哥近日办案真是忙糊涂了么？当然是……当初你我约定好的事啊。”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才清淅而缓慢地说道：
“两日后的中朝之上，我便会恳请陛下下旨，允我……”
“……嫁与临渊哥哥为妻呀。”
“哗啦——”
许宴吓得手一抖，那杯刚被续满、滚烫的茶水瞬间倾复，褐色的茶汤泼洒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湿漉漉的痕迹，白色的瓷杯在石桌上滚了半圈，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