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间被茶香浸透的木屋小院,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西山书院依山而建,回廊曲折,连接着各处讲堂、斋舍与亭台。
廊外古木参天,苍翠欲滴,偶尔传来学子们抑扬顿挫的诵读声或是清越的琴音,更衬得这千年学府幽深静谧。
许宴快走几步,便跟上了前方那道青衫糯裙的窈窕身影。
他刻意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不逾矩的距离,恰好能让偶尔经过廊下的学子们,将他和苏云清看作是一道同行的同伴。
果然,不出他所料。
当那些捧着书卷、或独自沉思、或三两交谈的学子们,看到平日里清冷如仙、高不可攀的永嘉郡主身旁,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陌生年轻男子时,无不投来惊诧、好奇、乃至探究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面涟漪般在廊间弥漫开来。
“那人是谁?竟与郡主并行?”
“面生得很,不是书院弟子吧?”
“看郡主神色……似乎并无不悦?”
“难道是哪家的王孙公子?”
这些目光和议论,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周围。
苏云清那清冷的侧脸线条似乎更绷紧了几分,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裙裾拂过廊下干净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宴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又上前了小半步,几乎是与她肩并着肩,甚至能清淅地闻到她发间那股不同于茶香的、更清冽悠远的冷香。
“云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个竖着耳朵的学子听清,语气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这西山书院景致果然名不虚传,一草一木,皆蕴文华。只是我离京多年,许多地方,连路都有些认不清了。”
他这话看似寻常感慨,实则是递出了一个试探的钩子——“离京多年”,“许多地方认不清”,这是在主动坐实自己记忆模糊的状态,进一步巩固苏云清心中那个“许宴可能因故失忆”的判断。他需要先稳住这个对她有利的人设,才能进行下一步。
苏云清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书院这些年确实有些变化,临渊哥哥久未归来,一时陌生也是常理。”
许宴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和“追忆”,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何止是书院陌生,许多旧事……唉,或许是离京太久,颠沛流离,连带着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有时候午夜梦回,连小时候在这书院里调皮捣蛋,是追着哪家的猫儿上了房顶,还是偷摘了哪位先生精心培育的灵果,都记不真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密切注意着苏云清的反应。
他故意提及“小时候”、“调皮捣蛋”这类模糊却又容易引发共鸣的童年意象,就是想看看苏云清会如何接招。
是顺势补充细节坐实“青梅竹马”的设置?还是避而不谈?
苏云清的步伐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若非许宴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她侧过脸,看了许宴一眼,那眼神清澈依旧。
“陈年旧事,忘了便忘了,人总要向前看。记得当下该记得的,便足够了。”
当下该记得的?
许宴心中一动,这话里有话。
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两日后中朝的约定?
至此,许宴心中最初的几个猜测,已经可以做出初步的判断了。
原身在苏云清这里的“分量”,绝非什么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更不是她愿意下嫁的良人。
她此刻的表现,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和引导,完全是将他视为一枚棋子,一块用来应对某种未知压力的“挡箭牌”。
虽然他还无法确定,这种“棋子”定位,是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还是在苏云清察觉到“许宴”归来后状态异常后才临时起意转变的。
但至少,两人目前的立场和关系,已经清淅无比:互相试探,各怀鬼胎,一个想利用,一个想反制。
想明白了这一点,许宴心中反而安定了不少。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一旦摸清了对方的意图和底线,哪怕局面再糟糕,也有了周旋的馀地。
他看着苏云清那完美无瑕却冰冷疏离的侧影,心中那股被算计、被当作棋子的火气,混合着一种想要撕破她这层冷静伪装的好奇与恶趣味,悄然升腾起来。
既然你想演这出“郡主情深,不忘旧约”的戏码,那我便陪你演下去。
只是这戏怎么演,由谁主导,可就不一定了。
许宴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再次靠近一步,几乎要粘贴苏云清的手臂,在周围更多惊诧、艳羡乃至嫉妒的目光中,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磁性的低沉声音说道:
“云清说得对,人确实该向前看。不过……有些‘约定’,既然云清你还如此珍视,那我……自然更不能忘。”
他刻意将“约定”二字咬得微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瞬间又绷紧了几分的下颌线条。
“只是不知,两日后中朝之上,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更好地‘配合’云清你呢?”
他将问题直接抛了回去,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实意只想做好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但那眼神深处闪铄的光芒,却分明是一只嗅到猎物气息、准备伺机而动的狐狸。
苏云清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许宴。
廊下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让她清丽的容颜显得有几分明暗不定。
她看着许宴那副诚恳到近乎无辜的表情,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淅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