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冯时节睡得极其香甜。
次日,周六,由于实施的是单休制,仍需上班。
冯时节倒完马桶,洗漱后,揣起昨晚准备的烤红薯,顶着寒风,边走边啃。
一路上,缩着脖子,生怕冷风灌进嘴里,低着头,吃得格外慢。
磨磨蹭蹭十几分钟,抵达派出所。
不算最早,却也不晚。
走进院门,余光瞥见角落,韩永强正对着自行车发呆,不禁好奇。
“永强,干啥呢?”
韩永强回过神,侧目而望,嘟囔一声。
“看自行车呗。我想买一辆,结果,和我爸说完,他不乐意就算了,竟然还骂人。”
冯时节先是一怔,继而迈步走去,轻笑出声。
“你可真行,自行车可是大件,就咱哥俩的工资,不吃不喝,差不多两年才能买下,你爸不乐意难道不正常?”
韩永强撇撇嘴,有些不服气。
“我是挣得少,可家里,算上我爸、我哥,三口子人赚钱,买辆自行车咋了?”
闻听此言,冯时节心思电转:
好家伙,没看出来,韩永强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大大咧咧,家里居然是三职工。
至于不让买,还挨了骂,多半是他爸不想太高调吧?
想归想,却没说出口,反而笑了笑。
“行了,不让买就甭惦记了。话说,他们在哪儿工作,给讲讲呗,万一以后遇到啥事,有个熟人好照应嘛。”
韩永强语气满是不忿,即便回应,仍是句句不离自行车。
“我爸在邮局,单位给配了辆,我哥在区里,马上要结婚,正商量着买呢,我就顺嘴也提了句,结果挨了骂,你说说,这找谁说理去。”
邮局、区里?
好家伙,都是好单位啊。
冯时节暗暗嘀咕,顺着韩永强的心思,连连咂嘴。
“嚯,照这么说,你家一个月收入大几十万,置办自行车倒也不算过分啊。”
“可就说么,”
韩永强深以为然,狠狠点头,颇为羡慕的拍了拍自行车座。
“好,真好,真特么好。”
冯时节先是抿嘴,后禁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走吧,干看着有屁用。我发小下月初六结婚,让帮忙借辆自行车去接亲,我都没辙,你想首接买一辆,哪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杨茂田推着自行车,拐进院门,扭头看了眼,扬声笑骂。
“小韩,小冯,你们两个小子,盯着老段的自行车干啥呢?”
冯时节忙转身打招呼。
“杨所长,早。”
说完,嘿嘿一笑,
“我俩羡慕自行车呗,骑出去多有面儿,合计着回头整它一辆。
韩永强紧跟着也问了声好。
“杨所长,早。”
杨茂田推着车,来到旁边,抬脚一撑。
“净想好事。眼下各单位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流入市场?再说了,几百万呢,你们也得有钱。”
说完,抬手示意。
“走吧,别想有的没的,准备准备,马上该开早会了。”
早会,老生常谈。
唯独吴海、王磊,报告了个喜讯:
在军管会协助下,端掉了一个小偷团伙,足有十几号人,被送去城北挖水库水渠,也算‘废物’利用,让他们为社会贡献绵薄之力。
散会后,冯时节背上斜挎包,跟着季云书离开。
刚走出派出所院门,便笑呵呵询问。
“季阿姨,今个咱去哪儿?”
季云书声音不高,徐徐开口。
“妇女习艺所。有几个学员改造期满,表现合格,该安置了,昨天接到传信,让过去呢。”
“习艺所?”
冯时节微微皱眉,脱口而问。
“这是啥单位?”
季云书捋了下耳边秀发,温声解释。
“去年不是清理了八大胡同么,就那些人,集中到习艺所,进行劳动改造、思想教育、技能培训,也是想着她们重归社会,能够融入进来。”
冯时节顿时恍然,旋即又不理解,弱弱追问。
“季阿姨,上次从柳红家回来,您不是说,人言可畏么?安置到咱们辖区,万一遇到老熟人,会不会又有类似孙老赖那样闹事的?”
季云书不禁眉头微皱,脚步放缓。
冯时节挠了挠后脑勺,故作憨笑,建议。
“老话不是说,树挪死人挪活,我琢磨着,干嘛不首接换个城市安置?”
季云书沉默数秒,缓缓开口。
“小节,你的顾虑很对,非常对。”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类似柳红,这样活生生的例子,不在少数,人言可畏,像刀子一样,这个道理,我懂,所里懂,习艺所同志也懂。”
冯时节忍不住挠头。
“那为啥还”
“没那么简单啊。”
不等说完,季云书首接出言打断,语气中带着无奈。
“异地安置,听着是个法子,可你想过没有?
第一,往哪儿安置?
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介绍信一开,把人送过去就完事了?
当地政府接收不接收,接收了怎么安排,住处、生计、谁来盯着帮她们站稳脚跟?
万一遇到难处,她们找谁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比在京城更孤立无援,那才真可能把人逼上绝路。
第二,成本。
眼下到处缺钱缺人,京城安置,至少人还在眼皮子底下,区里、派出所、习艺所还能搭把手,盯着点,帮扶资源和人力勉强能覆盖。
把人分散到天南海北,路费、安置费、后续跟踪联系成本,政府负担不起,也没这个精力。
第三,政策考量。
上级指示明确,要‘就地消化,加强教育,帮助新生’,全国多少城市,都异地安置,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各地‘生产’的问题,不能简单往外一推了之,得负起责任,让她们在家门口改好,重新做人,这才是治本。
当然,如果真有学员态度坚决,有明确可靠投奔去处,或者有特殊困难,也会据实向上反映,争取异地安置。
但,这绝非首选,更不是普遍办法。”
长长几段话后,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所以啊,难,真的很难。
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忙,找个相对包容的环境,把工作做在前头,多跟街坊邻居宣传政策,打好预防针。
希望希望安置能顺利些吧。”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诚如柳红,都有孙老赖,何况她们?
对于就地安置,不管是她们的想法,还是政府的决策,冯时节略微有些不认同,却也在品味着季云书的话,没有继续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