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冬天,冷得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关东都塞进了冰窖子里。山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喘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在眼前打个转就冻成了冰碴子。屯子东头那口老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乌黑的井口张着嘴,往外冒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白气,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还喘着气的活物。
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王奶奶没了。
说是奶奶,其实跟我家不沾亲,但屯子里辈分乱,打小我就跟着别人这么叫。她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头,离那口老井不过二十步远。房子是土坯垒的,低矮得像是要陷进地里去。我娘说,王奶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说话爽利,干活麻利,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孤僻,尤其近几年,几乎不出门,见人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你看,那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出殡定在腊月十七,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直接扣在屯子头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丧似的。
抬棺的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八个汉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系着麻绳。棺材是早些年王奶奶自己备下的松木棺,漆成了黑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主持白事的是老刘头,七十多了,据说年轻时跟过萨满,懂些规矩。他指挥着人在棺材头前摔了瓦盆,纸钱撒出去,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没多高就又掉下来,落在雪地上,被踩进泥里。
“起——”老刘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齐喝,棺材离了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的,除了几个必须出面的本家,没多少人。王奶奶无儿无女,丈夫死得早,这些年几乎断了来往。人们小声嘀咕着,说的是她生前的怪癖:总在半夜去井边打水,一打就是好几桶,可屋里就她一个人;有人看见她对着井说话,语气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还有人说,几年前一个下大雨的晚上,看见她浑身湿透地从井台那边回来,怀里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啥。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我紧了紧棉袄领子,感觉那股子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按规矩,得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守灵,我爹让我去,说王家没人,屯里年轻人得帮着撑撑场面。灵堂就设在王奶奶那间小土坯房里,棺材停在正当中,前面摆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扭曲晃动。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多是些半大老头,抽着旱烟,说着闲话。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潮湿泥土的味道。我靠墙蹲着,看着那盏长明灯,眼皮子越来越沉。
后半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头用力拍打。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风邪性。”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皱着眉看向门外。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寻常那种“喵呜”声,而是拖得长长的、带着拐弯的尖利声音,像是婴孩啼哭,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根底下。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闲话声戛然而止。
“谁家的猫?”有人低声问。
没人应声。靠山屯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猫狗倒是养得多,但这样的叫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想去把门闩再检查一遍。
晚了。
门“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股子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冲进来,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屋里明暗不定。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它蹲在棺材前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那眼睛不像猫眼,倒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泛着冷冰冰的光。
“不好!”老刘头失声喊道,“黑猫过尸,要诈!”
他话音未落,那黑猫后腿一蹬,身子腾空而起,不是绕过,而是径直从棺材上方跃了过去,四蹄凌空,恰恰从尸体的胸口上方掠过。
就在猫身越过棺木的一刹那——
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用手指甲用力抠刮木板的声音,吱嘎——吱嘎——
所有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
长明灯的火苗“噗”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推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按住棺盖!”老刘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胆大的汉子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棺盖。可那力量大得惊人,三四个人竟压不住。棺材盖被顶起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腐烂多年的淤泥混合着鱼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
棺盖被彻底掀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里面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是王奶奶,穿着寿衣,戴着寿帽,可那张脸
我离得不算近,但那景象死死烙进了我眼里。她的脸有一半还是原来的模样,干瘦,皱纹深刻,但另一半,却扭曲变形,颧骨突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细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脸上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稀疏的黑毛,尤其是鼻梁附近,皱缩起来,像是猫的鼻吻。一双眼睛,一只还浑浊灰白,另一只却变成了彻底的、幽暗的绿色竖瞳。
她(它?)转过头,绿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捕食者般的冰冷。
“嗬”从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带着痰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诈尸啦!”
屋里顿时炸了锅,人们连滚爬爬地往外跑,互相推搡,撞翻了香案,长明灯滚落在地,火苗舔上了地上的纸钱,腾起一小团火焰,映得那猫脸更加诡异骇人。
猫脸老太动作僵硬地爬出棺材,四肢着地,姿势古怪,像人又像猫。她没追出来,而是径直冲向了撞开的房门,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棺材延伸到门外,带着那股子腥臭味。
那一夜,靠山屯没人敢合眼。
第二天,怪事就来了。
先是井水出了问题。早起去打水的二愣子,把水桶提上来,凑到鼻尖一闻,立马“哇”地吐了。“这水咋一股子死老鼠味儿!”他嚷嚷着。有人不信邪,自己也去打了一桶,果然,清澈的井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腐腥气,仔细看,水面上还漂着几根细软的、像是头发的东西,可捞起来,一离水就化成了粘稠的黑泥。
接着是刘老四家的狗。那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凶得很。早上发现死在井台边不远处,身子蜷缩着,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黑手印,很小,像是小孩的手,乌黑发青,深入皮毛。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更怪的是,狗身上没有一点血,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热气。
屯子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半夜听见井台那边有哭声,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像是女人,又像是猫在叫春。更有人说,起夜时瞥见井边蹲着个湿漉漉的身影,长发披散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可等你揉揉眼睛想看清楚,那影子就不见了。
真正的恐慌,是从孙老六出事开始的。
孙老六好喝两口,那天在邻村亲戚家喝到半夜才往回走。路过老井时,酒劲上来,对着井口撒了泡尿,还骂咧咧咧咧:“什么狗屁邪性,老子阳气旺,怕个球!”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像有人把一块冰直接贴在了他脊梁骨上,寒气瞬间钻透了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老井黑黢黢的洞口,和井沿上惨白的冰。
他骂了句晦气,抬脚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那种“嗬嗬”的喘气声,离他耳朵极近,带着湿冷的腥气,喷在他后脖颈上。
孙老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酒醒了大半。他不敢回头,民间传说,人有三把火,肩头两把,头顶一把,回头就容易灭一把。他梗着脖子,拼命想往前挪步。
一只冰冷、湿滑、长着细长指甲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的力量大得出奇,把他硬生生扳了过去。
借着惨淡的月光,孙老六看见了那张脸——半人半猫,绿眼幽幽,嘴角咧着,像是在笑。是王奶奶,又不是王奶奶。那东西张开嘴,没有热气,只有一股子更加浓烈的腐臭,直冲他面门。孙老六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感觉那东西猛地扑进他怀里,不是撞击,而是一种诡异的“贴”上来,冰冷刺骨。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热气、力气,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飞快地被吸走,顺着那东西贴紧的地方流失。他眼前发黑,四肢瘫软,最后只记得那对绿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像是在享用一顿美餐。
孙老六是爬回家的,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醒来后,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脸上蒙着一层死灰气,嘴唇乌紫,浑身冰凉,大夏天捂着三床棉被还直哆嗦。老刘头被请去看,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摇头叹气:“阳气被吸了大半,魂儿都吓飞了,能不能熬过来,看造化吧。”
这下,屯子里彻底炸了锅。猫脸老太专吸人阳气的说法坐实了,而所有怪事,似乎都绕着那口老井。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闷烟,最后,辈分最长的李老爷子拍了板:“那口井,不能再留了。井通地阴,现在又沾了尸煞,成了聚阴养煞的邪地。填了它,断了根,那东西没了凭依,兴许就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填井的决定,几乎没遇到什么反对。恐惧压倒了一切。屯长组织人手,定在三天后动土。
这三天,屯子里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只有风声,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似哭似笑的呜咽,绕着屯子飘。
我开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猫脸,和孙老六面如死灰的模样。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奶奶生前虽然孤僻,但也没害过人,怎么一死就变成这样?还有那口井,为什么所有怪事都跟它有关?
我偷偷去找了老刘头。他一个人住在屯子西头的小院里,院里晒着各种草药,屋里供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神像,香火不断。
听我说明来意,老刘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缓缓开口:“那口井年头比咱屯子还老。我爷爷那辈人就说过,井,不能乱打,尤其是山根底下、背阴的地方打的井,容易通着不该通的东西。”
“您知道那井有啥来历?”我追问。
老刘头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像是要看穿风雪,看到很多年前。“我也是听我爹零碎说过几句。早些年,怕是清末民初那会儿,咱这儿大旱,三年滴雨未下,庄稼颗粒无收,人都快饿死完了。当时的屯长,听信了一个过路方士的话,说是要‘以阴引阳’,用童女祭井,求龙王爷开恩下雨。”
我心里一沉。
“选了个生辰八字属阴的女娃,不到十岁,用红绸子绑了,沉了井。”老刘头的声音干涩,“说来也怪,女娃沉下去第三天,天就下了瓢泼大雨。可那雨,是腥的,带着铁锈味,连下了七天七夜,差点引发山洪。后来井水就时好时坏,有人说打水时听见井底有哭声,也有人家用了井水后闹病。再后来,就很少有人去那井打水了,直到王奶奶搬到井边住她命硬,孤寡,不怕那些。”
“那王奶奶她”
“黑猫跳尸,是大凶。尸身一口殃气没吐净,被黑猫的阴气一激,最容易生变。可一般的尸变,没这么邪性,也没这么”老刘头斟酌着词句,“也没这么有‘主意’。它好像,特别在意那口井。”
从老刘头家出来,我心头沉甸甸的。童女祭井如果井底真的锁着一个近百年的冤魂,那现在的这一切
填井的日子到了。天依旧阴着,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十几个青壮年,拿着铁锹、镐头,推着架子车,上面装着从后山挖来的土和石块。屯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远远站着看,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期盼。
井台周围的雪被铲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第一锹土被抛进井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土落下去,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像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紧接着,井里传出一声叹息。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
“继续填!”屯长硬着头皮喊道。
土石一车车倒下去。起初还算顺利,井口被填埋了一小半。但到了下午,怪事来了。白天填进去的土,到了傍晚去看,竟然陷下去一大截,像是井底有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有人不信邪,扔了块大石头做记号,第二天一早,石头不见了,井口还是那个深度,甚至,井沿的冰溜子好像更厚了,阴冷的湿气从井口弥漫出来,离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透骨的寒。
而且,井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叹息,变成了呜咽,女人的呜咽,声音不大,却丝丝缕缕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
猫脸老太出现的次数也频繁起来。不再是半夜,有时黄昏时分,就能看见一个黑影蜷在远处屋顶,绿眼睛闪着光,冷冷地望着填井的人群。它开始袭击参与填井的人的家。赵家小子白天刚推了两车土,晚上他家的鸡就死了一地,脖子上都有细小的黑手印。钱家媳妇只是去给填井的丈夫送过饭,半夜就梦见一个湿淋淋的小女孩站在她床头哭,醒来后发烧说胡话,症状和孙老六如出一辙,只是轻些。
屯子里分裂了。以屯长和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为首的,认为填得不够狠,得用水泥砂浆彻底封死。而以李老爷子、老刘头和一些老人为首的,则忧心忡忡,认为这是触怒了井里的“东西”,填井的方法不对,反而是在帮它。
“不能再填了!”李老爷子拄着拐棍,手都在抖,“你们没听见吗?越填,里头的哭声越欢实!这哪里是镇压,这是在喂它!”
“不填怎么办?等着那猫脸怪物把全屯子人的阳气都吸干吗?”屯长梗着脖子反驳。
争吵愈演愈烈。激进派决定,第二天就去镇上拉水泥,一劳永逸。
那天晚上,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半夜,我被一阵尖锐的猫叫声惊醒,那声音就在我家院子外头,一声接一声,凄厉无比。我撩开窗帘一角,借着雪地反光,看见院墙头上,蹲着那个熟悉的黑影,绿眼睛正对着我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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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皮发麻,正要放下窗帘,那东西忽然动了,不是扑过来,而是跳下墙头,朝着屯子东头——老井的方向跑去,跑几步,还回头看看我,像是在引路?
一个荒诞又强烈的念头抓住我:它想让我去井边。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裹上棉袄,抓起手电筒,悄悄跟了出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猫脸老太的身影在不远处忽隐忽现,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井台到了。
白天的填井工程让这里一片狼藉,土石散落,车轮印杂乱。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比以往更浓的白气,不是热气,是阴冷湿气,靠近就让人牙关打颤。那呜咽声此刻听得真切无比,就是从井底传来的,哀切,绝望,又隐隐有一丝渴望?
猫脸老太就蹲在井沿上,背对着我,身影在黑暗中几乎和井口融为一体。它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那只长着长指甲、覆盖黑毛的手,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它张开嘴,无声地嘶吼,那张半人半猫的脸上,表情极其痛苦扭曲,而它指向自己的手,猛地插向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掏出”什么的动作,又猛地甩向井口。
我瞬间明白了。
它不是在控制这口井。
它是在被这口井控制。
不,更准确地说,是井里的东西,借着“黑猫跳尸”产生的煞气和王奶奶的尸身,造出了它这个“化身”!
老刘头的话,孙老六等人的症状,填井后的异变,猫脸老太诡异的行为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井底锁着的童女怨魂,无法超生。黑猫跳尸,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口”和“载体”。她利用王奶奶的尸身和黑猫的阴煞,化出猫脸老太,制造恐慌,引导人们填井。因为每一次填土,都是在重复当年将她活埋的仪式步骤!每填一次,她的怨念就与这口井、与这片土地结合得更深一分,力量就越强。她不是在阻止填井,她是在催促,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她在积聚力量,直到这口井被彻底“封正”,她的怨气达到顶点,或许就能挣脱束缚,或者找到真正的替身,彻底取代某个活人,离开这口困了她百年的井!
猫脸老太所有的袭击,吸人阳气,不仅仅是为了害人,更是为了制造极致的恐惧和阴气,滋养井中的本魂,同时逼迫人们更快、更彻底地执行“填井”这个仪式!
我想通这一切的瞬间,井里的哭声陡然变了调,从呜咽变成了尖利的、充满怨毒的笑声。井口的白气剧烈翻涌,像是沸腾的开水,几缕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黑发,缓缓从井口探了出来,沿着井壁向上蔓延。
猫脸老太转过身,绿眼睛盯着我,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疯狂的、催促的意味。它张开嘴,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仔细听,像是:“填快填”
我踉跄着后退,转身拼命往屯子里跑。必须阻止他们!用水泥封井,那不是镇压,那是完成最后的活祭仪式,会把井里那个东西彻底“释放”出来,或者造就一个无法想象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当我气喘吁吁地把我的推断告诉屯长和老人们时,拉水泥的拖拉机已经快到屯口了。听了我的话,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
“胡说八道!”屯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水泥一封,万事大吉!你小子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说得对。”老刘头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我昨晚卜了一卦,大凶。填井之举,确实是在助长阴怨。那孩子”他看向我,眼神复杂,“看到的,恐怕是真的。”
李老爷子也颤巍巍地点头:“老法子说过,怨灵困于地,需解其结,而非加固其牢。强封,犹如堵截洪水,终有决堤之日,届时怨气冲天,危害更大。”
但恐惧和急于求成的心态已经占据了上风,尤其是家里有人被袭击过的,更是红着眼要坚持封井。“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不封怎么办?等着那东西出来害人吗?封死了,至少它出不来!”
双方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冲突起来。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从屯子东头,井台方向传来的剧烈震动。紧接着,一声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能发出的尖啸划破天空,那声音里饱含了百年的怨毒、痛苦和某种即将挣脱束缚的狂喜。
“不好!”老刘头脸色惨白,“它等不及了!仪式将成未成,怨气冲窍!”
所有人都朝着井台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人腿脚发软。
昨天填进去的土石几乎全部消失了,井口裸露着,比以往扩大了整整一圈,井沿的石头崩裂出蛛网般的缝隙。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直冲灰蒙蒙的天空,在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红衣、湿漉漉的小女孩身影,蜷缩着,哭泣着,但那哭声此刻充满了尖刺般的恶意。
!猫脸老太跪在井边,面向井口,身体剧烈颤抖,它身上的人形部分正在快速消融,黑毛疯长,越来越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黑猫。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和井中怨灵同步的尖啸。
井水开始沸腾,不是热的,而是冰寒刺骨的沸腾,浑浊的黑水夹杂着大量的污发、腐烂的水草,甚至还有疑似细小骨殖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井口,流向四周。黑水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融化,地面结上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冰霜,散发出浓烈的腥腐恶臭。
“水泥!快!倒进去!”屯长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已经彻底被恐惧支配。
拖拉机轰鸣着冲向井台,后面挂着的水泥罐仓促地准备倾倒。
“住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扑过去想阻止,却被几个人死死拉住。
就在水泥罐倾斜,灰白色的水泥砂浆即将倾泻而下的瞬间——
井中的红衣小女孩幻象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惨白浮肿、却依稀能看出稚嫩轮廓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流淌着黑水。她看向猫脸老太,伸出了手。
猫脸老太(或者说,王奶奶残存的尸身)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哀鸣,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被井中伸出的无数黑色发丝缠绕、拉扯,飞速拖向井口。就在它即将被彻底拖入井中的前一秒,它那几乎完全猫化的脸上,那双绿眼睛,最后看了人群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怨毒,有痛苦,竟似乎还有一丝属于王奶奶本人的、茫然的哀伤。
黑气彻底没入井中。
井里的沸腾达到了顶点,黑水汹涌,小女孩的幻象在膨胀,笑声和哭声混杂,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大量湿透的黑发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井口蔓延出来,向着最近的人群卷去。
“完了”有人瘫倒在地。
就在这绝望之际,老刘头猛地冲上前,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陈旧的、缀满铜铃和彩布条的神衣,头上戴着羽毛和铜饰,手里拿着一面羊皮单鼓。他看起来佝偻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都退后!”他暴喝一声,声音洪亮,竟暂时压过了井中的异响。
他点燃了一束混合着艾草、松枝和不知名药材的火把,扔向蔓延过来的黑发。黑发遇火即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凄厉的尖啸,迅速缩回。
老刘头开始击鼓,鼓点急促而苍凉,他踩着一种奇特的步伐,围绕着井台转动,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调子,不是汉语,也非满语,更像是某种更久远传承的语言。每唱一句,他就向井中投掷一把东西,有的是朱砂,有的是碾碎的矿石,有的是特制的符纸。
井中的翻涌稍微滞涩了一下,小女孩的幻象对着老刘头发出愤怒的嘶吼,黑发攻击得更猛,但似乎对那鼓声和火光有所忌惮。
“光这样压不住!”老刘头一边跳动,一边冲着我们喊,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神衣,“怨有头,债有主!这娃娃是被活祭的,怨气锁在井里,靠这井和当年的仪式存着!要想化解,得解开这个结!”
“怎么解?”我大声问。
“尸骨!她的尸骨肯定还在井底某处,被当年的符法或地势镇着,无法脱离!找到它,起出来,按人的规矩好好安葬!”老刘头喘息着,躲避着一束袭来的黑发,“还有当年主事人的后人呢?孽债子孙偿,哪怕只是磕个头,认个错,也是一份心意,能化去一丝怨气!”
人群骚动起来。主事人的后人?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是谁?
李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太爷爷就是当时的屯长。这事,族谱夹页里有提过一句,讳莫如深。”他老脸惨白,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还有我祖上,”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平时最胆小的陈寡妇,她低着头,声音发抖,“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喝醉后说过,她娘家祖上,好像出了那个献策的方士”
“时辰!”老刘头又喊,“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配合我的禳解,或许有一线机会!现在只是暂时阻住,它力量太强了!”
看看天色,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井中的怨灵被老刘头暂时阻挡,但黑气依旧翻涌,小女孩的幻象在黑气中若隐若现,虎视眈眈。谁去井底找尸骨?怎么找?这无疑是送死。
我看了看那口翻涌的黑井,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老爷子和陈寡妇,再看看拼命支撑、嘴角已经溢血的老刘头。一股热血混着冰冷的恐惧冲上头顶。
“我去。”我说。
我爹我娘吓坏了,死死拉着我。屯长也犹豫,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们找来最粗的麻绳,捆在我的腰上,绳头让十几个汉子拉着。我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嘴上蒙着浸了姜汁和酒的手巾,用来隔绝阴气和恶臭。
下井前,老刘头用朱砂在我额头画了个简单的符,又塞给我一把用红布包着的、温热的五谷杂粮。“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撒这个。找到像骨头的东西,尤其是头骨,用这块红布包住,千万别沾井水。记住,你是去带她出来,不是去惊扰她。心里默念:带你回家。”
!井口冰冷刺骨。我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被慢慢放了下去。
井壁湿滑黏腻,长满了厚厚的、滑溜溜的苔藓,手电光照上去,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越往下,光线越暗,阴冷越重,那是一种穿透棉袄、直接冻结骨髓的寒冷。井水翻涌的声音在下方轰响,腥臭味几乎让人窒息。我能感觉到无数冰冷、湿滑的“东西”(是发丝?还是水草?)时不时擦过我的身体。
下降了大概五六米,手电光终于照到了水面。水面不再像井口看到的那样漆黑翻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颜色是浑浊的暗红,像稀释的血水。水面上漂浮着更多杂物。
绳子停了,我悬在水面上方。按照计划,我需要潜水下去摸索。可这水
我咬咬牙,调整呼吸,猛地扎了下去。
水冷得像冰针,瞬间刺透全身。眼前一片昏暗,手电光在水下只能照出很短的距离。水底似乎比想象中深,也宽敞,像是井底有一个溶洞。我忍着刺骨的寒冷和恐惧,摸索着井壁和底部。
淤泥很厚,一搅动就泛起更多的浑浊。我的手碰到了许多坚硬的东西,有石头,有破瓦罐,还有骨头。但大多是动物的,很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体温在飞速流失,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拉绳示意上去时,我的手在井壁一个凹陷处,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松散堆积的,而是被卡在石缝里,形状规整。
我用力把它抠了出来,浮上水面换气,就着手电光一看——
是一个小小的、被水垢和沉积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罐口被某种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封死了,上面似乎还刻着模糊的符咒纹路。
直觉告诉我,就是它。
我用红布紧紧裹住陶罐,抱在怀里,用力拉了三下绳子。
上面开始快速拉拽。上升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井水在下方剧烈搅动,无数黑发试图缠绕我的脚踝,被我用力蹬开,撒出几把五谷,黑发才略微退缩。井壁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敲打。
当我终于被拉出井口,重见天日时,几乎虚脱。正午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老刘头一看我怀里的红布包,眼神一凝。“就是这个!”他接过陶罐,示意李老爷子和陈寡妇上前。
李老爷子老泪纵横,对着井口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先人造孽,后世子孙给您赔罪了!对不住对不住啊”陈寡妇也跟着跪下,只是哭,说不出话。
老刘头将陶罐放在井台边事先画好的一个圈里,圈外点燃七盏油灯。他击鼓吟唱的声音更加高亢苍凉,围着陶罐和井口不断转动,将更多的符纸、药末撒入井中,也撒在陶罐周围。
井中的翻涌和黑气,随着李老爷子他们的跪拜和老刘头的吟唱,逐渐减弱。那小女孩的幻象变得淡薄,脸上的怨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看了看跪拜的人,又看了看那个陶罐,最后,目光投向虚空,慢慢消散了。
汹涌的黑水迅速退去,缩回井底,连带那些污发、杂物也消失不见。井水恢复了清澈,但那股子阴冷湿气,依旧弥漫不散。
老刘头停下来时,几乎站立不稳,被两个人扶住。他指着陶罐,喘着气说:“找找一处向阳、干燥的山坡,挖深坑,把这罐子连同红布一起埋了,上面种棵松树。别再立碑,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又看了一眼那口井:“这井封了吧。不是用水泥,是用干净的石板盖住井口,上面覆土,种上艾草。井水,不能再用了。”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李老爷子和陈寡妇家出了钱,选了地方,安葬了那个小陶罐,种了松树。老井被用厚重的青石板盖死,周围种了一圈艾草,如今已经枯黄。猫脸老太(或者说王奶奶的尸身)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随着那怨灵本体的消散而彻底湮灭了。孙老六和几个被吸了阳气的人,慢慢调养,虽然身体大不如前,总算保住了命。
靠山屯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屯子里的人,再也不去东头那片地方,尤其是傍晚和夜里。有人说,盖了石板的井口,偶尔还能听到极轻微的、像是水滴滴落的声音。也有人说,月圆之夜,好像能看到井台边有个朦胧的小身影坐着,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后来回了省城,可每年冬天,身上总觉得有种驱不散的寒意。有时半夜惊醒,仿佛还能听见那似哭似笑的呜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在风雪声中。
那口井,连同它百年前吞噬的童真和百年后滋生的恐怖,成了靠山屯一个沉默的禁忌,一个在火炕边、在酒桌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冰冷秘密。它静静地躺在屯子东头,被雪覆盖,被草掩映,提醒着所有人,有些债,即便隔了时光,怨念也会找到它的出口,而化解之道,往往不在封堵,在于直面与偿还。
只是那份偿还,是否真的能让沉睡百年的灵魂得到安宁,恐怕只有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深井,和井边年年枯荣的艾草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