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雪埋门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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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东麓有个叫靠山屯的巴掌大地界,拢共三十来户人家,像把苞米粒撒在山坳坳里。屯子背靠老林子,前面是条冻了半年的冰河。这里的雪来得邪乎,十月底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下,到了腊月,家家户户的门都得从里头顶根杠子——倒不是防贼,这穷乡僻壤的,贼都不稀得来,防的是“鬼堵门”。

老辈人说,深山里的雪有灵性,特别是那种扯棉絮般下个没完的暴雪天。积雪堵了门,若是门外有东西想进来,那便不是阳间的事了。

张老蔫一家住在屯子最西头,紧挨着老林子。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媳妇前年害病没了,留下个六岁的丫头小梅。爷俩过日子,屋里总是清锅冷灶的,好在张老蔫有把子力气,开春种地,入冬砍柴,总算没饿着孩子。

这年腊月初七,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屯里的老人瞅着天色,吧嗒着旱烟说:“要遭,这是要下‘埋人雪’。”果不其然,刚过晌午,雪片子就铺天盖地砸下来,不是飘,是砸,密密实实的,十步外看不见人影。

张老蔫早早把院门闩好,抱足了柴火堆在灶坑边。小梅趴在炕上,隔着糊了厚厚窗纸的木格子窗往外看,忽然说:“爹,外头有红灯笼。”

“瞎说,这天气谁还挂灯笼。”张老蔫往灶膛里添了块劈柴。

“真有,一晃一晃的,在林子里。”小梅声音细细的。

张老蔫心里咯噔一下。老林子里哪来的红灯笼?他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瞧,只见漫天雪幕中,影影绰绰似真有个红点在林边晃,忽明忽暗,像人眨眼。他揉揉眼睛再看,又不见了。

“看花眼了。”他安慰小梅,也是安慰自己,“睡吧,明儿雪停了爹给你堆雪人。”

入了夜,风嚎得像千百个女人在哭。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噗噗的响。张老蔫睡得不安稳,总觉得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门板。他以为是风刮树枝子,没在意。

约莫子时,风声里忽然掺进了别的声音。

呜呜咽咽的,是个女人在哭。

起初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后来渐渐清晰,就贴在门板外头。哭声不高,却钻心,一声声拖着长调,悲悲切切,在暴风雪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小梅被惊醒了,缩在被窝里发抖:“爹,谁在外头哭?”

张老蔫心里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兴许是过路的遭了风雪,迷路了。”这深山老林的,又是大半夜,哪来的过路人?可张老蔫心善,想起自己媳妇没了那阵,夜里也常偷着哭,便觉得门外若真是个落难的女人,不帮一把心里过不去。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哭声果然在门外,一板之隔。

“谁呀?”张老蔫问。

哭声停了片刻,一个细细的女声传来:“大哥,行行好,我迷路了,雪大找不到下山的路,能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吗?”

声音年轻,带着哭腔,听着可怜。

张老蔫犹豫了一下。屯里的老规矩,暴雪夜有人叫门,得先问清楚。可他转念一想,万一真是落难的人,冻死在外头,自己这辈子良心都安生不了。

他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

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乱窜。门外雪地里,直挺挺跪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子,衣裳单薄,在风雪里却不见她发抖。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盘了个髻,脸上白得跟雪一个色,只有嘴唇冻得发紫。

最让张老蔫心里打突的是她的眼睛。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像没在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地方,眼神空落落的,没半点活人气。

“大哥,让我进去吧,我冷。”女人又说,声音还是细细的,脸上却没见哀求的神色,平静得反常。

张老蔫侧开身:“快进来吧,外头冷。”

女人却没动。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槛上。那门槛是硬柞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被踩得有些凹陷。此刻,积雪已经堆到门槛一半高,还在不断往上垒。

“门槛没埋完,”女人轻轻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我不能进。”

张老蔫一愣:“啥?”

女人不答话,只是跪在雪里,一动不动。风雪卷着她的衣角,可她跪着的那片雪地,竟不见多少雪花落在她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你先进来吧,门槛碍啥事?”张老蔫去拉她。

女人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她轻轻挣开,依旧低着头看门槛:“没埋完,不能进。等埋完了,我就能进了。”

张老蔫心里发毛,可看着女人单薄的衣裳,还是不忍:“那你等着,我拿锹把门口的雪清清。

“别清。”女人猛地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尖利,“不能清。”

张老蔫被她看得后退一步。女人又恢复了那副空茫茫的表情,低声重复:“等雪埋完,我就进来。大哥,你是个善心人,我记着你的好。”

说完,她竟不再看张老蔫,重新低下头,盯着门槛,像尊雪雕。

张老蔫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冷风灌得他直哆嗦。他试着又劝了几句,女人像没听见,只偶尔喃喃“门槛没埋完”。最后张老蔫没法子,想着兴许这女人冻迷糊了说胡话,便说:“那你等着,我进屋给你拿件棉袄披上。”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件旧棉袄。再回到门口时,愣住了。

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风雪在呼啸,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女人跪过的地方,积雪平整如初,仿佛从来没人来过。张老蔫提着棉袄站在门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爹,那个婶子呢?”小梅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揉着眼睛问。

“走走了吧。”张老蔫干巴巴地说,赶紧关上门,闩死,又拖了条长凳顶上。他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女人那句话:“等雪埋完,我就进来。”

后半夜,雪下得更疯了。张老蔫躺在炕上,睁着眼听外头的动静。风声里似乎还有那女人的哭声,细细缕缕的,时有时无。他几次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偶尔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雪地白惨惨的。门槛处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垒高。

第一次看,雪埋到门槛三分之二。

第二次看,只剩下窄窄一条木边露在外面。

第三次看,门槛完全看不见了,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和门外的雪地连成一片。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不是哭,是敲门。轻轻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张老蔫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捂住小梅的耳朵,自己屏住呼吸。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就在他以为人走了时,门板外传来那个细细的女声:

“大哥,门槛埋完了。我进来了。”

“吱呀——”一声,门闩自己慢慢滑动。顶门的条凳,竟也一点点挪开,木腿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痕。

张老蔫魂飞魄散,抄起炕边的柴刀,死死盯着门板。可等了半晌,再没动静。他壮着胆子凑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门外空空,只有雪。

这一夜再没人敲门。

天亮时,雪停了。屯子里一片死寂,雪厚得埋了半个窗户。张老蔫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门槛处果然被雪埋平了,堆得结结实实。他拿了铁锹要清雪,锹头刚插进雪堆,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扒开雪一看,他手一抖,锹差点掉了。

雪底下,门槛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支银簪子。簪头是朵梅花,做工精细,但在雪里埋了一夜,摸着冰人。这不是屯里女人戴得起的东西。

张老蔫头皮发麻,攥着簪子就往屯东头跑。那里住着刘老汉,八十多了,是屯里最年长的老人,知道许多老辈子的事。

刘老汉家炕烧得热,屋里一股子烟油味。老人听张老蔫说完昨夜的事,又接过簪子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老蔫啊,你遇上‘雪女’了。”刘老汉吧嗒口旱烟,缓缓道。

“雪女?”

“不是真女,是冻死鬼。”刘老汉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林,“早些年,山外头闹饥荒,有外乡人逃进山找活路。那年雪大,有户人家,媳妇怀着身子,跟男人进山采药,迷了路,冻死在山坳里。等人发现时,都开春了,尸身还完好着,脸白得像雪,一身青布衫子硬邦邦的。”

“自打那以后,每逢埋人雪的天,山里就有东西出来。穿着青布衫,跪在人家门口哭,专找心善的人家。”刘老汉磕磕烟袋锅,“它不进没埋完门槛的屋,那是老规矩——鬼魂不能随便进阳宅,得等雪把门槛埋了,阴间阳间的界限才模糊,它才能进来。”

张老蔫声音发颤:“它进来干啥?”

“找伴儿。”刘老汉盯着他,“冻死鬼孤单,得拉个活人作伴。它记着你的好,就要你永远陪着它。雪埋门槛,就是它要进屋的信号。门槛全埋了,它的路就通了。”

“可可它没进来啊。”张老蔫想起夜里门闩自动滑开的情景。

“那是你命大。”刘老汉叹气,“它留下簪子,是标记。这簪子,是那媳妇生前男人送的,她攥着冻死的。她把它留你门槛下,是认了门。下次雪夜,它还会来。一次比一次近,直到”

老人没说完,但张老蔫懂了。他攥着那支冰凉的簪子,手心全是冷汗。

“有解法吗?”

刘老汉沉默良久:“老话说,‘雪闭门,鬼招魂’。它既然认了你的门,轻易不会走。你试试这个:等下次下雪前,去后山找棵老槐树,树下有块青石板,把簪子埋在石板下头,压上三块山石。然后头也别回,径直回家。路上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不能应声,不能回头。”

“可要是它已经”张老蔫想起门槛全埋的那个时刻。

刘老汉摇摇头:“那次它没进来,是你的造化。但门槛已经全埋过,路已经通了一次。它记住了。”

!张老蔫失魂落魄地回家,把那支簪子锁进柜子最底层。之后几天,他夜夜惊醒,总觉得门外有细细的哭声。白天,他总忍不住去看门槛,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木头上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怎么也擦不掉。

屯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有老人来看过门槛,摇头不语。有年轻的说张老蔫自己吓自己。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经过张老蔫家时,都绕得远远的,尤其天黑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又开始下雪。不是暴雪,是细密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落。张老蔫哄睡小梅,自己坐在炕头守夜。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他猛地看向门口。

门槛下的缝隙里,不知何时,渗进来一小滩水渍。不是雪化的,是冰水,慢慢地,慢慢地,向着炕沿延伸。

水渍的尽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

青布衫子,光溜溜的发髻。

影子一动不动,就停在门槛里侧,仿佛在等待什么。

张老蔫想起刘老汉的话。它已经进来过一次了。门槛埋过,路通过,它认得路了。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而持久。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远山隐在雪幕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张老蔫盯着那滩水渍,盯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忽然想起女人跪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

“大哥,你是个善心人,我记着你的好。”

善心。就因为他有一念之善,开了那扇门。

他缓缓转头,看向熟睡的小梅。孩子的小脸在睡梦中安宁无邪,全然不知父亲正坐在炕头,与一道门槛之隔的什么东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雪还在下。

埋过门槛的雪化了还会再积。

山里的冬天,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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