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屯的粮仓是屯子里最大的建筑,砖瓦结构,墙厚窗小,存着全屯子人一年的指望。粮仓坐落在屯子东头,离最近的人家也得走上一袋烟的工夫,四周围着两人高的土坯墙,只留一扇厚重的松木门。看管粮仓的是老张头,屯里人都叫他“张守仓”,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光棍,脾气倔得像块老榆木疙瘩,自打生产队那会儿就守着这仓,一守就是小三十年。
粮仓里头,是另一番天地。一进门,那股子混杂着陈粮、尘土和干木头的气味儿就扑面而来,厚实实,沉甸甸的。屋顶是高粱秆子搭的顶棚,有些地方漏着缝,白天能瞅见几缕光柱子,里头灰尘翻滚。几十个齐胸高的粮囤子,用苇席围成,像一个个臃肿的巨人,沉默地蹲在昏暗里。玉米、高粱、大豆,分门别类,新粮压着旧粮,金灿灿、红艳艳、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可这踏实底下,近些年总藏着点儿让人嘀咕的邪乎事儿。
事儿就出在粮食总对不上数。秋收过后,粮囤子装得满满当当,尖儿上都用木板压着。可过了冬,开了春,眼瞅着那粮囤子的尖儿就慢慢塌下去了。一开始谁也没在意,以为是粮食沉实了。可后来一过秤,差得就不是一星半点了。少个百八十斤还能说是耗子嗑、鸟儿啄,可连着几年,每个仓囤都要少上三四百斤,这就邪门了。屯长老王头带着人把粮仓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老鼠洞倒是堵了不少,可那洞小的只能钻进去耗崽子,偷不走恁些粮食。
屯子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蹲在墙根儿晒日头的时候,就开始嘀咕了。王奶奶瘪着嘴,用没牙的牙龈磨着烟袋杆儿,说:“俺小时候听俺太姥讲过,老老年间,粮囤子里容易出‘仓仙’,也叫‘噬粮者’,其实就是成了精的耗子王。那玩意儿,人脸,耗子身,一尺多长,灵性着呢,能驱使得动满仓的耗子给它偷粮。”旁边李老歪接过话茬:“可不是咋的!听说那耗子王还爱穿衣裳,用粮食粒儿拿自己的唾沫粘的,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谁要是撞见它,动了抓它的心思,它‘刺溜’一下就钻人裤腿子里,专啃脚脖子。那疼法儿,钻心!人能疼得满地打滚,粮食还照样丢。”
年轻人听了都嗤笑,说这是老迷信。可老张头蹲在粮仓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一声不吭。他心里装着账本呢,哪年哪囤少了多少,他心里门儿清。这几年,少的越发多了。而且,他夜里睡在粮仓边上的小屋里,总觉得不踏实。
老张头的小屋就贴着粮仓山墙搭的,一铺小炕,一个灶台,巴掌大的地方。以前他睡得沉,雷打不动。可不知从啥时候起,夜里总醒。先是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细细碎碎的,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无数小爪子在苇席上轻轻挠。他起初以为是耗子,拎着煤油灯起来照过几回。灯光昏黄,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粮囤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魆魆的,随着灯火晃动,仿佛活过来要扑人。除了几个司空见惯的耗子影儿“嗖”地窜没,啥也没找见。可那挠抓声,等他吹了灯躺下,没多久又响起来,比先前更密,更匀实,仿佛整个粮仓的底部都在微微颤动。
有一回,后半夜,月亮毛茸茸的,光从仓房高处的气窗漏进来几缕,在地上照出几块惨白。老张头被一阵奇怪的“嘀咕”声弄醒了。那声音不像平常耗子叫,尖细里面裹着点含糊,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倒有点像有点像小娃子学说话,又像是个尖嗓子老头在自言自语。老张头一个激灵,摸出枕头底下的大手电,那还是屯长给他配的,三节电池,光柱挺足。他悄没声地下了炕,鞋也没趿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摸到粮仓大门,轻轻拨开插销。
“吱呀——”老门轴发出一声漫长又刺耳的呻吟,在静夜里传出老远。手电光柱劈开浓墨般的黑暗,在粮囤间缓缓扫过。灰尘在光里疯狂舞动。一切似乎如常。可当光柱扫到最里边那个存着最好玉米的粮囤时,老张头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那原本抹得平平的粮囤尖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印子,不是老鼠爪子印,倒有点像光脚小孩子的脚印,可又尖得很不自然。印子旁边的粮食,似乎也凹下去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坐过。
老张头觉得后背心凉飕飕的,汗毛倒竖。他没敢往里走,慢慢退出来,把门重新插好。那一宿,他瞪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晌午,屯长老王头来巡查,老张头拉着他,蹲在粮仓墙根底下,把自己夜里听见的、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老王头嘬着牙花子,半晌没言语,最后叹了口气:“老张大哥,你说的这些,我也听老辈人扯过。可这年头,谁信呐?上报?说咱粮仓闹耗子精?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再说,也没真凭实据。”他拍拍老张头的肩膀,“兴许就是年头久了,你这耳朵眼睛花了。多留点神吧,实在不行,下点猛耗子药。”
老张头没吭声。他知道耗子药不管用。前几天他才在墙角撒过新药,药饵被舔得干干净净,可粮食照样少。那偷粮的东西,精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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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往深秋里走,天儿越来越冷,风头越来越硬,夜里刮过粮仓屋顶,发出呜呜的怪响,跟那些挠抓声、嘀咕声混在一起,搅得老张头心神不宁。他开始留意更多细节。粮仓里的灰尘地上,有时会出现细细的、拖拽的痕迹,像是麻袋蹭过,可麻袋都在原位没动。某个角落,他曾捡到过几粒被啃得异常干净的玉米芯,上面的牙印细密而整齐,不像普通耗子啃得那么狼藉。还有一次,他甚至在粮囤旁边发现了一小截用高粱壳穿起来的“细绳”,编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诡异的精心。
屯子里关于“鼠王”的传言,因为粮食的短缺,也慢慢又浮了起来。吃饭时,闲聊时,总有人提起。二狗子他爹说,他爷爷那辈,屯子里有个后生不信邪,非要在粮仓里守夜抓那偷粮贼。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在仓里,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面一圈细小的牙印,乌黑乌黑。人救醒了,却痴痴傻傻,问啥都只哆嗦,嘴里反复念叨“别咬我别咬我”。没过半年,人就没了。
“听说啊,”孙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耗子王钻裤腿,不光啃肉,还吸人气儿呢!被它啃过的人,阳气弱,走背字,家里的粮食也存不住。”
老张头听着,闷头抽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脚上的棉鞋,不知不觉换成了扎紧裤腿的棉裤,还用布条把裤脚和袜腰缠得死死的。
决定性的那一夜,是在第一场冬雪下来之前。那天白天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喘不过气。老北风像小刀子,飕飕地刮。老张头心里莫名地烦躁,总觉得有啥事要发生。他早早锁了粮仓大门,检查了好几遍,回到小屋,把灶坑烧得旺旺的,炕头滚烫,可心里那股寒意却驱不散。
后半夜,风停了,四下里死一般寂静。老张头突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一种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看。他侧耳细听,粮仓那边,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声响。不再是细微的抓挠,而是“哗啦、哗啦”的,像是粮食在大量地流动、倾泻,其间夹杂着清晰的、欢快的“吱吱”声,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人语,甚至能听出抑扬顿挫的调子。
老张头的心“咚咚”撞着胸膛。他慢慢坐起身,摸黑穿上扎紧裤腿的厚棉裤和那双梆硬的劳保棉鞋,从门后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又拿起那支三节电池的大手电。他的手有些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推开小屋门。
没有月亮,星星也稀朗,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粮仓巨大的轮廓蹲在黑暗里,像个沉默的怪兽。那“哗啦哗啦”的流粮声和“吱吱”的人语声,正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老张头走到粮仓大门前,手碰到冰冷的铁插销,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二狗子他爹说的那个后生,脚脖子上的乌黑牙印可他是守仓人,守了快一辈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屯子的指望被这么不明不白地糟践。
他一咬牙,用力拔开了插销。
“嘎——吱——”门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仓内的流粮声和吱吱声,瞬间消失了。
死寂。比外面更黑的黑暗涌出来。
老张头举起手电,按下开关。光柱猛地刺入黑暗,像一把颤抖的剑。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手电光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照亮一排排沉默的粮囤。粮食的香气混合着陈腐的尘土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令人作呕。他朝着最里面、那个玉米囤走去——声音似乎是从那里消失的。
走到近前,手电光打在粮囤上。囤尖是平的,没有脚印。老张头刚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将光柱往上抬了抬。
光,定格在粮囤的顶部边缘。
那里,坐着个东西。
一尺来长,身子是灰褐色的老鼠,毛皮油光水滑,在电筒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可那东西的脖子以上,却是一张人脸!一张皱巴巴、满是深褶子的小老头脸,两撇灰白的胡子,尖尖的下巴。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豆似的点,却闪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类人的狡黠光芒。它身上,竟然真穿着一件“衣服”,用金黄的玉米粒、暗红的高粱米、还有各种豆子,不知用什么方法串缀成的,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像个滑稽又恐怖的迷你地主老财。
它就这么坐在粮囤边,两条细小的老鼠后腿垂着,前爪像人手一样搭在膝盖上。看见灯光和老张头,它不但没跑,那张小老头脸上,嘴角竟慢慢向上咧开,露出细密尖利的牙齿。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不再是含糊的吱吱,而是清晰了许多,尖细、嘶哑,带着老鼠腔调,却又分明是人的语言,带着一股子心满意足的劲儿:
“嘿嘿今年的粮,成色不错够我吃一年了。”
老张头像被冻住了,血液都僵在血管里。手电光柱剧烈地颤抖起来,枣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诡异的鼠脸和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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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王咧着嘴,黑豆眼盯着老张头,似乎很欣赏他的恐惧。它慢慢站起身,老鼠身子在人脸下面扭动了一下,动作灵活得令人作呕。
老张头猛地惊醒,第一个念头不是打,而是逃!他想起那个传说,钻裤腿,啃脚脖子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鼠王从粮囤上一跃而下,不是朝他扑来,而是“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灰影,钻进了旁边粮囤与墙壁之间一道极窄的阴影缝隙里,不见了。与此同时,粮仓角落里,“轰”地一声,像是某个小粮堆坍塌了,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潮水般的“窸窸窣窣”声,无数细小的影子从各个角落、墙缝、地洞里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油流,追随着鼠王消失的方向,顷刻间流得干干净净。
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老张头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手电光柱照出的、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棉袄冰凉地贴在背上。过了好半天,他才哆嗦着爬起来,捡起手电,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个玉米囤前,举起手电往囤里一照。
囤尖那个原本只是略微凹陷的地方,此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脸盆大的坑!坑周围的玉米粒滑落下去不少,看那深度,少说也得扒走了几十斤!而这,只是他看见的其中一个囤。
老张头失魂落魄地退出粮仓,插上门,回到小屋。坐到炕沿上,他才觉得左脚脚脖子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痒和寒意。他猛地扒开层层缠裹的裤腿和袜子,在手电光下,他的脚踝侧面,皮肤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小的、已经微微发青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极其尖锐细小的牙齿,隔着厚厚的棉裤和绑腿,轻轻“碰”了一下,连皮都没破,却留下一阵阴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酸痛。
没有乌黑,没有红肿,可老张头知道,这就是警告。那个东西,完全可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咬穿他的皮肉,像传说中那样。
那一夜之后,老张头就像变了一个人。话更少了,整天阴沉着脸,眼神里总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依旧每天巡视粮仓,但再也不在夜里轻易进去了。屯长老王头发现粮食又少了一大截,来问老张头。老张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哑着嗓子说:“闹耗子,厉害的耗子,治不住。”
关于老张头那晚究竟看见了啥,他死活不肯说。但“鼠王”现形、并且跟老张头说过话的消息,不知怎的,还是像风一样传遍了屯子。这下,再也没人敢说这是迷信了。粮仓成了屯子里一个公开的禁忌,白天大伙儿去领粮、交粮,都匆匆来去,不敢多待。孩子们更是被严厉告诫,绝对不许靠近粮仓玩耍。
屯长老王头组织人又下过几次药,养过几只凶悍的猫,甚至请人来跳过大神。可第二年秋收过后,粮食依旧会神秘地减少。粮仓还是那个粮仓,老张头也还是那个守仓人,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佝偻,像粮仓影子的一部分。有人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似乎有点不敢使劲,尤其是在阴冷的天气里。
而粮仓深处,在无人打扰的深夜,偶尔还是会有细心的人(比如夜归的醉汉,或是失眠的老人)听见,从那厚重的高墙后面,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流粮声,和那似人非人、似鼠非鼠的,心满意足的“吱吱”嘀咕。屯子里的人听了,只是默默地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些,把炕烧得更热乎些,心里盘算着,明年开春,家里的余粮,能不能接上新的收成。没人再提彻底解决这档子事儿,仿佛那粮仓里的东西,已经成了屯子命运里一个默许的、饥饿的部分,年年秋后,准时来收取它的“粮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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