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福把最后一簸箕苞米倒进仓房角落的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腊月的风像刀子,透过棉袄缝往骨头里钻。他紧了紧狗皮帽子的系带,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屯子,像是要塌下来。
“又要下雪了。”他嘟囔着,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老李家在屯子东头,是栋老房,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土坯墙,茅草顶,火炕连着灶台,最特别的还是那面火墙——空心砖砌的,一人来高,从外屋地一直通到里屋。冬天烧起灶来,整面墙都暖烘烘的,手贴上去能暖到心窝子。这火墙是李有福他爹年轻时砌的,那时候讲究个实用,谁家要是有面好火墙,冬天就能少遭不少罪。
可这面曾经让老李家骄傲的火墙,最近却成了李有福的心病。
事情是从腊月初开始的。那天夜里,李有福被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吵醒。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他起初以为是耗子,这老房子年岁久了,有耗子不稀奇。可仔细一听,声音不是从房梁或墙角传来的,分明就是从火墙里面发出的——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那些空心砖的内壁。
李有福推了推身边的老伴王桂花:“你听见没?”
王桂花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啥呀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喂猪呢。”
李有福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声音时断时续,最后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岁数大了耳朵背,听岔了,也就没在意。
可第二天夜里,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更急促。“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同时在砖面上划拉。李有福猛地坐起身,盯着那面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火墙轮廓。白天烧过火,墙还温着,可此刻在他眼里,那面暖和的墙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桂花,你听!”他声音发紧。
王桂花这次也醒了,黑暗中,两人屏息听着。那抓挠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停了。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幽怨,仿佛是从墙的深处飘出来的。
王桂花一把抓住李有福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棉袄:“有福这、这是啥动静?”
李有福没吭声,心里却打起鼓来。他在屯子里活了六十八年,啥怪事没听过?可这自家墙里出声音,还是头一遭。
第三天,李有福把这事跟屯子里的老哥们说了。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听完都嘬着牙花子。
“耗子吧?老房子,火墙空心的,暖和,耗子最爱往里钻。”说这话的是前街的赵老蔫。
“不像。”李有福摇头,“耗子挠墙不是这个声。这声像是人指甲抠的。”
话音一落,几个老头都不说话了。半晌,坐在最边上的孙瘸子慢悠悠开口:“有福啊,你家那房子,是你爹哪年盖的来着?”
“四八年,刚土改那会儿。”李有福记得清楚,他爹常念叨,分了地,盖了房,这才算真正安了家。
孙瘸子眯着眼,抽了口旱烟:“四八年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关里逃过来不少人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李有福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记得小时候,他爹喝醉了酒,偶尔会嘟囔些胡话,什么“墙要砌实”“不能留空”之类的。他当时还小,没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脊背发凉。
又过了几天,抓挠声越来越频繁,不光夜里响,有时大白天烧火的时候也能听见。王桂花吓得不敢一个人在家,非要跟着李有福下地。可冰天雪地的,地里也没活,李有福只好让她去邻居家串门子。
腊月十五那天,李有福的儿子李大成从城里回来了。大成在沈阳打工,一年也就回来这么一回。儿子回家本是高兴事,可李有福心里却沉甸甸的。果然,第一天夜里,大成也被吵醒了。
“爹,咱家墙里啥玩意儿?”大成年轻,胆子大,直接披上衣服下了炕,凑到火墙边听。吴4墈书 无错内容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似乎因为大成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某种节奏——三长两短,像是某种信号。
大成抄起灶台上的火钩子,敲了敲火墙:“谁在里面?出来!”
抓挠声戛然而止。
但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忽然,“刺啦——”一声尖锐的刮擦声猛地响起,仿佛有人用尽全力在砖面上狠狠抓了一把。那声音刺耳至极,连大成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爹,这不对头。”大成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发白,“明天找瓦匠,扒开看看。”
李有福想反对,但看着儿子坚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或许真是该看看了,这么疑神疑鬼的,日子都没法过。
第二天一早,李有福去了屯子西头找瓦匠刘麻子。刘麻子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瓦工活,屯子里谁家砌墙抹灰都找他。听李有福说完,刘麻子皱了皱眉:“火墙里能有啥?顶多是耗子做窝了。扒开看看也行,不过这天儿太冷,扒开了得赶紧砌回去,不然一晚上就能冻透。”
两人说好工钱,刘麻子便背着工具箱跟李有福来了。
到了李家,刘麻子先绕着火墙转了两圈,敲敲打打,耳朵贴在墙上听。说来也怪,白天这墙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现在没声。”李有福解释,“都是晚上响。”
刘麻子点点头:“那就扒开吧。从哪儿下手?”
李有福指了指靠近炕沿的那段墙,声音通常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刘麻子也不废话,抄起撬棍和锤子,选了块砖缝较大的地方,开始小心地拆砖。
空心砖砌得结实,灰口抹得严丝合缝。刘麻子费了不少劲才撬松第一块砖。砖被抽出来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
“好像没啥东西。”刘麻子眯着眼往黑黢黢的墙洞里看,顺手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照进墙内,照亮了纵横交错的砖结构和厚厚的烟灰。刘麻子凑近了些,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李有福的心提了起来。
刘麻子没回答,而是又抽出了旁边几块砖,把洞口扩大。然后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把东西。
那是几片指甲。人的指甲,已经枯黄发脆,但形状完整,有长的,有短的,看样子都是女人的。
李有福倒吸一口凉气。
刘麻子的手有些抖,但他还是继续往里掏。一片,两片,三片他掏出来的指甲越来越多,堆在地上,渐渐形成一小堆。那些指甲都嵌在砖缝里,有的竖着,有的横着,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去的。
“这这是咋回事?”李有福的声音发颤。
刘麻子脸色铁青,他干瓦匠三十年,扒过的火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咬咬牙,又拆开了更高处的几块砖,手电筒往上照。
光柱所及之处,刘麻子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墙上——火墙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指甲。不是散落的,而是有规律地排列着,一片挨着一片,覆盖了整整一面墙的内侧。那些指甲在光线照射下泛着诡异的淡黄色光泽,像是什么邪恶的图腾。
更可怕的是,刘麻子注意到,有些指甲的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
“啊!”刘麻子终于忍不住惊叫一声,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工具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工具散落一地。
“我不干了!这活干不了!”刘麻子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工具,眼睛都不敢再看那面墙,“李叔,对不住,这钱我不要了,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冲出了李家,连工具箱都没拿全。
屋里只剩下李有福父子俩,和地上那一堆枯黄的指甲,还有墙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李大成年轻气盛,虽然心里也发毛,但还是强作镇定:“爹,别怕,就是些破指甲,说不定是以前什么人恶作剧塞进去的。”
他边说边走近那个洞口,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墙里忽然吹出一股阴风,冰冷刺骨,带着那股淡淡的腥气,直扑他的面门。
同时,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声从墙的深处飘了出来,像是个女人在哭。
李大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后退,撞到了他爹身上。
李有福扶住儿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砌回去。”李有福哑着嗓子说,“赶紧砌回去。”
可刘麻子跑了,谁来砌?李有福咬咬牙:“我自己来。”
他年轻时跟他爹学过一点瓦匠活,虽然不精,但把砖砌回去还是能做到的。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那些掏出来的指甲胡乱塞回墙里——他们不敢细看,更不敢碰那些还嵌在墙上的——然后开始和泥、砌砖。
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泥铲刮擦砖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李有福几次感觉到,当他靠近那个洞口时,似乎有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但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直忙活到天黑,总算把墙砌好了。新抹的灰口还湿着,在煤油灯下发着暗沉的光。李有福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缝,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晚应该没事了吧?”王桂花小心翼翼地问。她一整天都躲在外屋,不敢进里屋看。
“应该没事了。”李有福说,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夜里,一家人早早躺下,却谁也睡不着。黑暗中,他们屏息听着。
起初,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但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又来了。
“沙沙沙沙沙沙”
这次声音更响,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而且,抓挠声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指甲刮过窗纸的声音。
李有福浑身僵硬地躺着,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窗纸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白光,上面映着干树枝摇晃的影子。忽然,那些影子中间,多出了一小片阴影。
!一片,两片,三片
那是指甲。人的指甲,正从外面,一下一下地,刮着窗纸。
“刺啦刺啦”
每一声都让李有福的心脏紧缩一下。他想动,想喊,却发现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刮擦声停了。
一片死寂。
李有福瞪大眼睛,看着窗户。月光似乎亮了一些,他能清楚地看到窗台上的积雪反射的微光。然后,他看到了——
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指甲。
那些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每一片都朝上竖着,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最可怕的是,李有福清晰地看到,每个指甲盖里,都有一张极小的人脸。
那是他儿子李大成的脸。每一张脸上,表情都痛苦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李有福终于能动了。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坐起身,扑向窗户。
但就在他碰到窗户的前一秒,那些指甲突然全部消失了。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爹?咋了?”李大成被惊醒了,慌忙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火墙静静地立在那里,新抹的灰口已经干了。窗户完好无损,窗纸上没有任何划痕。
“没、没事。”李有福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做了个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指甲,那些印着儿子脸的指甲。
从那天起,李有福开始做两件事:一是打听这房子的历史,二是想办法解决墙里的东西。
他先去找了孙瘸子。孙瘸子今年七十六,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很多旧事只有他知道。
“孙哥,你上次说,四八年那会儿,关里逃过来不少人?”李有福给孙瘸子递上烟袋。
孙瘸子接过,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是啊,四八年,仗打得凶啊。咱们这儿算是安稳,关里不少逃难的往这边跑。拖家带口的,惨啊。”
“那有没有单身女人逃过来?”李有福小心地问。
孙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有福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福,你爹没跟你说过啥?”
李有福心里一沉:“说过一些,但都是醉话,听不明白。”
孙瘸子叹了口气,磕了磕烟灰:“你爹那人,要强,有些事,他怕是一辈子都没打算说。但我记得四八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埋膝盖。有个关里来的女人,带着个孩子,路过咱们屯子。那女人长得挺俊,但冻得不成样子,孩子也病怏怏的。她在屯子里讨饭,有几家给了点吃的。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
“嗯,不见了。有人说是继续往北走了,也有人说”孙瘸子压低了声音,“也有人说,看见你爹那几天在砌墙,就是你家那面火墙。当时有人问,你爹说是墙不结实,加固一下。”
李有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女人叫啥?有啥特征?”
孙瘸子摇摇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左手的小拇指,指甲特别长,还染了红——那时候少见,关里人兴这个。”
左手小拇指,长指甲,染红。
李有福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进门就盯着那面火墙看。他忽然想起,刘麻子掏出来的那些指甲里,好像确实有几片特别长的,颜色也比别的深一些。
当天夜里,李有福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请高人。
屯子里没有懂这些的,他得去镇上。腊月二十那天,李有福起了个大早,揣上攒了半年的钱,走了二十里山路,到了双山镇。
镇上有个姓吴的阴阳先生,据说有些本事。李有福找到吴先生家,把来龙去脉一说,吴先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火墙藏怨,指甲为记,这是有大冤屈啊。”吴先生捻着山羊胡,“你说那些指甲里有你儿子的脸?”
李有福连忙点头。
“这就更麻烦了。”吴先生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那东西不是普通的冤魂,是盯上你儿子了。指甲印脸,这是要借身还魂。”
李有福吓得差点跪下:“吴先生,您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啊!”
吴先生扶住他:“这样,我给你一道符,你回去贴在火墙上。再给你一包香灰,每晚睡前撒在门口和窗台。但这只能暂时压住,治标不治本。”
“那咋办才能治本?”
吴先生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知道墙里的是谁,为什么在里面,然后了却她的心愿。”
李有福揣着符和香灰回到家,按吴先生说的做了。符贴在火墙上,香灰撒在门窗。果然,接下来几天,抓挠声小了很多,窗台上也没再出现指甲。
但李有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墙里的东西还在,怨气未消。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习俗,这天要扫房祭灶。李大成爬上房梁打扫灰尘,李有福在下面扶着梯子。忽然,大成“哎呀”一声,从房梁上摸下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发脆,用麻绳捆着。大成爬下来,和李有福一起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立约人李满仓(李有福他爹),今欠张翠兰大洋二十块,以其子为质,三年为期,若到期不还,张翠兰与其子任由李满仓处置。立约人:李满仓,张翠兰。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除了字,还有两个手印,一个粗大,一个纤细。
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头发很长,显然是女人的。
李有福的手抖得拿不住纸。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张翠兰的女人,不是逃难路过,而是被他爹“买”来的——用二十块大洋,买下了她和她的孩子。三年为期,实际上是什么,不言而喻。而腊月初八立约,不久后女人就“不见了”,他爹开始“加固”火墙
墙里的那些指甲,是张翠兰的。她被困在墙里,用尽最后力气,在砖上抠抓,留下了那些指甲。而那些指甲里的血,恐怕不止是她自己的。
李有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他想起了他爹临死前的样子——老爷子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反复念叨:“墙墙别扒别扒”
当时他以为爹是说胡话,现在才明白,那是忏悔,也是恐惧。
那天晚上,李有福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到火墙前,点了一炷香。
“张张大姐。”他声音干涩,“我是李满仓的儿子。我爹做的事,我知道了。他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的孩子。我们老李家,对不住你们。”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香燃烧着,青烟袅袅上升,在火墙前盘旋不散。忽然,墙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抓挠声,而是哭声。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幽幽的,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怨愤。
伴随着哭声,墙面上,新抹的灰口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一块砖“啪”地一声掉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火墙开始自己解体。
李有福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面砌了六十多年的火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倒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灰尘弥漫中,他看到了。
墙的中央,有两具骨骸。一大一小,紧紧相拥。大的那具,左手指骨的小指处,指甲特别长。骨骸周围的砖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那些抓痕很深,有些砖甚至被抠出了凹槽。
而在骨骸旁边的砖缝里,塞满了枯黄的指甲——那是张翠兰在生命最后时刻,从自己手指上硬生生抠下来的。
最大的那块砖的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深可见骨:
“李满仓,我儿何辜?”
李有福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那些印着他儿子脸的指甲是什么意思。那不是要借身还魂,而是一种诅咒——李满仓害死了别人的儿子,那么李家的儿子,也要承受同样的恐惧和痛苦。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墙完全倒塌了。灰尘渐渐落下,那两具骨骸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李有福看到,那个小小的骨骸,头骨上有一道裂缝——那是致命伤。
“爹”
李大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
李有福转过头,想对儿子说些什么,却看到李大成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瞳孔里倒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指甲,一片片立了起来,像是有了生命。它们在地面上移动,排列,最后组成了两个字:
“偿命”
与此同时,屋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水缸里的水开始结冰。窗外,风声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李有福知道,张翠兰的怨魂从未离开。她在这墙里等了六十年,等的就是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而现在,她等到了。
“张大姐”李有福再次跪下,这次是五体投地,“我爹已经死了,他的罪,我来偿。只求你,放过我儿子。他是无辜的,就像你的儿子一样无辜。”
风声停了。
屋里的寒意稍稍减退。
地上的指甲重新散开,又组成了新的字:
“三日”
然后,所有指甲同时化为了粉末。
李有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三天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