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腊月里的长白山,那冷法儿能叫阎王爷打哆嗦。老话讲“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话搁在咱关东山里不掺半点假。李老噶赶着大车从老林场出来时,日头已经蔫巴巴地斜挂西山了,风像小刀片似的,专挑人脖领子、袖口子往里钻。
他是这山道上三十年的老车老板子了,五十出头,独身一人,性子倔得像山里的老柞树,就信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老理儿。今儿个这一车山货运得晚,眼见着天黑前赶不到老赵头的车店,他紧了紧身上的光板老羊皮袄,嘴里哈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冻成了霜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靰鞡鞋,这是关东赶车人的命。李老噶脚上这双也穿了三冬了,鞋帮子用熟牛皮缝得结实,里头絮着捶软了的乌拉草。这乌拉草可是个宝,絮在鞋里蓬蓬松松,既吸脚汗又存热气,再冷的天地面儿,只要勤换着草,脚底板子就冻不坏。他每天宿店头一件事,就是把鞋里的草掏出来在炕头烘干,第二天上路前再仔细絮回去——这是老辈人传下的智慧,也是活命的本事。
天黑透时,雪片子密密麻麻砸下来。老马“黑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李老噶心里发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真要困一夜,人畜都得冻成冰棍。就在这当口,他瞧见道旁山坡上有个废炭窑的黑窟窿。
窑口塌了半边,里头倒还能避风雪。李老噶把车赶进去,拴好黑风,拢了堆火。火光一起,窑里暖和了些,他才瞧见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像是以前烧炭人留下的。就在那堆破烂最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靰鞡鞋。
鞋是旧的,但皮子保养得好,黑亮黑亮。李老噶凑近细看,心里“咯噔”一下——鞋帮子上用暗线绣着花纹,凑着火瞧,是些扭扭曲曲的草叶子纹路,那纹路瞅久了,竟觉得那些草叶像在慢慢蠕动似的。他拎起一只掂量,分量不对,比寻常靰鞡鞋沉。翻过鞋底看,磨损得怪:前脚掌那块磨得极薄,后跟却几乎没怎么磨着,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路上物莫乱捡”——这话他爹他爷都念叨过,山道上的东西,指不定沾着啥说道。李老噶犹豫了,把鞋放回原处。可那皮子真是好皮子,鞋里头絮的乌拉草金黄柔软,闻着还有股子晒透的干草香。他瞅瞅自己脚上快磨透底的旧鞋,又想想这冰天雪地,贪念一点点拱上来:许是哪个倒霉蛋落下的,荒山野岭,谁捡着算谁的。
他把鞋揣进了怀里。
后半夜雪小了,李老噶赶着车深一脚浅一脚总算蹽到了老赵头的车店。掌柜的老赵头正披着棉袄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忙招呼进屋。墈书君 首发店里还有几个歇脚的车夫,其中刘大膀子嗓门最大,正吹嘘自己这趟跑买卖的见识。
李老噶没吱声,在炕梢坐下,把怀里那双鞋掏出来。老赵头凑过来瞧:“哟,这鞋讲究,绣花的靰鞡可少见。”李老噶含糊应了声,说是路上捡的。旁边刘大膀子咧嘴笑:“老噶叔这是捡着宝了,可别是哪个冻死鬼的陪葬。”这话说得屋里静了一瞬,老赵头啐了一口:“大腊月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当夜,李老噶把旧鞋里的乌拉草掏出来,仔细絮进新鞋里。鞋穿上脚,大小正合适,初时只觉得鞋底格外厚实,走两步,那股子暖和劲儿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小腿肚。他心说真是捡着了,倒头便睡。
头三天,太平无事。
李老噶穿着新鞋赶车,脚底下暖烘烘的,赶起路来格外轻快。他甚至觉得黑风拉车都比往常有劲儿。第三天头上,他赶车路过一片背阴的雪窝子,太阳照不到,那儿的雪积得能没膝盖。黑风不肯走,打着响鼻往后缩。李老噶骂了一声,跳下车想在前头牵。
就在他双脚踩进深雪的一刹那,脚底板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法儿邪门——不是冻的,也不是扎的,倒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脚心往骨头缝里钻,然后就在骨髓里头炸开。李老噶“嗷”一嗓子,整个人跌进雪窝里。他手忙脚乱扒开雪,坐在道边,哆嗦着手去脱那左脚的鞋。
鞋一脱,他愣住了。
鞋窠里干干净净,絮的乌拉草金黄柔软,一点异样没有。可刚才那刺骨寒痛真真切切。他疑心是自己错觉,又把鞋穿上。这回没走两步,那寒痛又来了,而且更凶,像是有活物在啃他的脚骨头。
李老噶再不敢怠慢,踉跄着把车赶到一处避风的山崖下,拾掇些干柴生起火。他脱下两只鞋,凑近火光照看。鞋还是那鞋,皮面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绣的草叶纹安安静静。他咬咬牙,把鞋口朝下使劲儿抖搂。
先掉出来几根乌拉草。然后,噼里啪啦,掉出来一小堆亮晶晶的东西。
是冰碴子。小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边缘锋利。掉在火堆旁的雪地上,竟没有立刻融化,反而蹦跳了几下,像炒熟的豆子。李老噶揉揉眼睛,凑近了看——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些冰碴子在雪地上立着,密密麻麻,每一片的形状都像极了一颗小小的人牙。不是整齐的牙,是歪歪扭扭、带着尖锐棱角的牙,有些牙根部位还凝着细丝般的红色冰晶,看着像血丝。它们立在雪上,反射着火光的微光,整个一小片雪地都变成了长满牙齿的嘴。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老噶怪叫一声,抄起一根燃烧的柴火棍就捅过去。冰牙遇到火,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白雾,慢慢融化了。雪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湿痕里有些极细微的黑色渣子,像是烧剩的骨头渣。
他瘫坐在火堆旁,盯着那双靰鞡鞋。鞋口黑洞洞的,像两张等着喂食的嘴。
那天夜里,李老噶宿在车店里,把鞋放在炕梢最远的墙角,鞋尖冲外——这是老辈人的讲究,鞋尖冲外,邪祟不近身。他瞪着眼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总背对着他,脚上就穿着这双绣暗花的靰鞡鞋,在没膝的深雪里走,一步一个窟窿,窟窿里往外渗的不是雪水,是暗红色的冰碴子。那人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冰做的牙。
李老噶惊醒时,天还没亮透,正是“鬼呲牙”的时辰——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他第一眼就往墙角瞅。
鞋不见了。
他浑身冷汗,摸索着划亮洋火。火柴光摇曳里,他看见那双鞋端端正正摆在自己睡的炕沿边,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他被窝里伸出的双脚。从墙角到炕沿的泥地上,落着一层从房梁震下的细雪灰,雪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鞋印。那鞋印里的霜花凝得怪,不是平常的冰晶,而是一圈套一圈的螺旋纹,看着就像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吞吃、旋转。
---
打那天起,事情一天比一天邪乎。
冰碴牙齿每日增多。头一天倒出来一小把,第二天就多了小半捧,到第五天,每只鞋里都能倒出满满一捧。那些冰牙落地蹦跳,在雪地里聚成一小堆,非得用火烧才能化净。可怪的是,鞋本身一点儿不结冰,皮面干爽,里头的乌拉草依然蓬松金黄,摸上去甚至还有微微的温乎气——但只要你把脚伸进去,不出二里地,那股子钻骨髓的寒气准时就到。
李老噶的脚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脚趾头发木,像不是自己的。接着脚背皮肤上出现青紫色的斑块,摸着冰凉梆硬,像冻猪肉。他用热水烫,烫的时候皮肉发红,可一离开水,那青紫色斑块反而更明显了,而且慢慢地,斑块开始往脚踝上爬。
黑风最先觉察。这匹跟了他七年的老马,以前温顺听话,现在一见李老噶穿那双鞋,就烦躁地打响鼻,耳朵竖得笔直,牵它套车时,它竟往后炮蹶子,差点踢着李老噶。有一次,李老噶把鞋脱在车辕下,黑风竟低下头,对着鞋口喷热气,蹄子不安地刨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车店里的传言也起来了。先是刘大膀子神神秘秘地说,有天夜里他起夜,瞧见李老噶那双鞋摆在月亮地里,鞋口一鼓一瘪,像是在呼吸。老赵头起初还骂他胡吣,可后来也有别的车夫说,半夜听见李老噶屋里窸窸窣窣的,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爬。
李老噶扛不住了。他找上了胡半仙。
胡半仙其实是个兽医,年轻时跑过江湖,懂些杂七杂八的方术。他听了李老噶的讲述,又看了那双鞋和脚上的青斑,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沾了‘寒骨灵’了。”胡半仙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是鬼,不是妖,是冻死的人心里那口没散尽的寒气,借着贴身物件成了精。它要暖和,就得吃活人的热气,等把你从里到外吃空了,它就能顶替你,穿着你的身子骨,再去寻下个主。”
李老噶脸都白了。
胡半仙给了几个法子。头一个,剪块红布条系在鞋梁上,再抓把灶坑灰撒鞋窠里。李老噶照做了,当夜鞋倒是没挪窝,可半夜他被冻醒,发现鞋窠里的灶灰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红布条冻得像根红铁条。第二个法子,找块生铁埋在鞋里的乌拉草下头。李老噶去铁匠铺讨了块碎铁,埋进去。结果第二天倒出来的冰牙更多了,而且每颗牙尖上都带着锈红色的痕迹,像是啃过生铁。
胡半仙听了回信,长叹一声:“这东西道行深了,我这点门道镇不住。老噶,趁你还能走,赶紧往南边跑吧,离这冰天雪地越远越好。”
可李老噶舍不得他的车,他的马,他赶了一辈子的山道。再说,脚上的青斑已经蔓延到小腿,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能跑哪儿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车店里的车夫们大多回家过节了,只剩李老噶和看店的老赵头。这天夜里,李老噶做了个决定。
他从铁匠铺借来个小铁箱,拳头厚,带锁鼻。他把那双靰鞡鞋塞进箱子,锁上一把大铜锁,然后把箱子放在炕对面的柜子顶上。柜子高,不搭凳子够不着。他想,铁箱封着,锁着,又搁那么高,总该没事了。
后半夜,“鬼呲牙”的时辰又到了。
李老噶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是一大窝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无数片薄冰在互相摩擦。声音来自柜子顶上。他哆嗦着点起油灯,举灯照去。
铁箱好端端摆在柜顶。可借着灯光,他看见箱子的铁皮表面,正从里面顶起一个个小凸起,凸起的形状尖尖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牙齿啃铁皮。铜锁哐啷哐啷轻微震动着,锁眼里正往外渗着白色的寒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老噶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嗓子却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他就那么举着灯,眼睁睁看着铁皮上的凸起越来越多,啃噬声越来越响,在死寂的冬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可怕。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油灯早就灭了,屋里一片青灰色的冷光。李老噶觉得双脚沉得抬不起来,他慢慢低头看去。
那双绣暗花的靰鞡鞋,端端正正穿在他脚上。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是他平日里赶车时系的扣法。而他的一双脚,从脚踝往下,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冰坨子。那冰不是纯白,带着浑浊的淡黄色,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封冻的脚骨、筋肉,还有紫黑色的血管网,一根根扭曲着,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死虫子。冰坨表面光滑,微微反着晨光,一丝热气都不冒。
他想抬腿,腿动不了。他想喊老赵头,张开嘴——
“噗”的一声轻响。
满口牙齿,整整齐齐,一颗不剩,全掉在了他胸前。牙齿落在皮袄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每一颗都洁白完好,带着牙根上的一点血丝。他惊恐地瞪大眼,伸手去摸鞋口——鞋窠里那些每日滋生的冰碴牙齿,一颗也没有了。
冰,已经长进了他嘴里。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那股寒冷正从双脚往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所过之处,皮肉、骨头、血髓,都一点点凝固、透明,变成冰的一部分。他成了这双靰鞡鞋新的“絮草”,用自己全部的热气,养着鞋里那永远吃不饱的寒冷。
窗外,天彻底亮了。老赵头敲门喊他吃早饭,敲了半天没动静,推门进来,只见炕上被褥整齐,李老噶人不见了。只有炕沿上摆着一双靰鞡鞋,鞋口微微张开,像是等着谁来穿。
开春,雪化了。
有个跑山货的年轻车夫,在老林场通往车店的荒路上,看见一双靰鞡鞋端端正正摆在道中央。鞋是旧的,黑亮皮面,鞋帮上绣着扭曲的草叶纹。他好奇地凑近看,发现鞋窠里没絮乌拉草,却长着一丛嫩绿嫩绿的乌拉草苗,草叶鲜灵灵的,在这刚化冻的荒山野岭里,绿得扎眼。
年轻车夫想起老辈人“路上物莫乱捡”的话,打了个寒噤,赶着车绕了过去。
他没敢回头。所以没看见,在他马车驶过后,道中央那双靰鞡鞋的鞋口,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春天暖洋洋的空气。
鞋窠里那丛嫩绿的乌拉草,在风中微微摇了摇,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