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黑瞎子屯,一进腊月就刮白毛风。那风从西伯利亚来,贴着地皮滚,卷起雪沫子像针尖一样扎人脸上。家家户户封窗闭户,坑烧得滚烫,只有老郝头还日日往村西头的冰窖去。
那冰窖是屯子的命根子。民国年间修的,深入地下五丈,青石垒的墙,松木做的门,厚得推起来像在推一座山。夏天窖里藏着杀好的年猪肉,一层冰一层肉,码得整整齐齐;冬天则存着从封冻的江里凿出来的大鱼,青的、白的、花的,冻得梆硬,挂在窖子深处的铁钩上,像一排排冰做的风铃。
老郝头是第三代窖主。七十出头,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子。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没人敢不听。他立下的规矩里,头一条就是:窖子最深处那面墙前的鱼,不能动。那面墙终年结着厚厚的霜,冰层一年压一年,厚得发蓝,站在跟前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嵌在冰里,幽幽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为啥不能动?”年轻时有人问过。
老郝头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问话的人,直到那人脊梁骨发凉,自己把话咽回去。“老辈儿传下的规矩。”他只说这一句。久了,也就没人问了。屯里人敬畏这规矩,就像敬畏山神爷一样。
今年腊月十六,是村东头老赵家二小子大喜的日子。赵家想办得风光,席面上得有硬菜。东北冬天,鲜鱼是稀罕物。赵家大小子赵大虎,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性子冲,带着几个同样年轻气盛的后生——有爱耍小聪明的王二狗,胆儿小但好面子的李三儿,还有愣头青孙铁柱——夜里凑在热炕头上,就着烧酒嚼花生米。
“咱屯谁家席面上有过三尺长的大江鲤?”赵大虎喷着酒气,“我爸说了,要是能上这么一道,老赵家脸面就挣足了!”
“可上哪儿整去?江面冻得铁板似的。”李三儿缩缩脖子。
“冰窖里不是有吗?”王二狗小眼睛滴溜溜转,“就最里面挂着那些,个顶个的大。”
炕上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老郝头不让动”孙铁柱闷声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大虎一摔酒盅,“就偷一条!那里面那么多鱼,少一条谁能看出来?等喜事办完,我去跟老郝爷认个错,赔钱!老爷子还能把咱咋地?”
年轻人喝了酒,热血一冲,胆气就壮了。加上王二狗在旁边煽风点火,李三儿也被“挣面子”说动了心,孙铁柱见大家都去,也抹不开面儿说不。四个人趁着后半夜月黑风高,溜出了门。
风像刀子,刮得人睁不开眼。冰窖的木门上了把老铜锁,但对赵大虎这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手来说,不是难事。他用根铁丝捅咕了几下,锁舌“咔哒”一声弹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鱼腥、泥土和陈年冰霜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四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窖里黑,只有入口透进一点惨淡的雪光。他们打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两侧码放整齐的猪肉块,白花花的肥膘上凝着冰碴。越往里走越冷,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骨头缝都发酸。手电光晃过一排排倒挂的冻鱼,鱼眼珠子在手电下反射出死白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终于走到最深处。手电光停在那面传说中的冰墙上。墙前的铁钩上,挂着七八条鱼,每一条都出奇的大,冻得僵硬,表面覆着一层不透明的白霜,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和纹路。
“就那条!”赵大虎指着中间最大的一条,那鱼估计得有四尺长,身形滚圆。
他们手忙脚乱地取下鱼。鱼身极沉,冰冷刺骨,像抱着一块巨大的寒铁。孙铁柱觉得碰到鱼身的手指瞬间就麻木了。鱼取下的瞬间,似乎有一股更阴冷的气流从冰墙方向散开,但没人注意。他们用带来的厚麻袋裹住鱼,匆匆退了出去,重新锁好门,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
回到赵家仓房,他们把鱼放在一口大缸里化冻。缸下生了炭火,不敢太旺,怕把鱼烤坏了。四个人围在缸边,搓着手,既兴奋又忐忑。鱼身上的白霜渐渐融化,变成水珠滚落,露出青黑色的鱼鳞。鱼身确实肥硕,但形状有些说不出的怪异,过于臃肿。
化了一夜又半天,到了腊月十七下午,鱼身基本软了。赵大虎撸起袖子,准备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好让厨子整治。
刀子划开鱼腹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了出来——不是鱼腥,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混合着水底淤泥和某种陈旧事物的味道。赵大虎皱皱眉,伸手进去掏。
他的手在冰冷滑腻的鱼腹里摸索,碰到了硬物。不是鱼骨。他用力一拽,扯了出来。
仓房里死一般寂静。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赵大虎手里拎着的,是一只泡得惨白、肿胀的人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着黑泥,皮肤被冻鱼的内脏和黏液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口,冻住了,没有血。
“啊——!”李三儿第一个发出尖叫,连滚爬爬往后缩。
王二狗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孙铁柱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赵大虎也吓傻了,手一松,那只人手“啪嗒”掉在地上,五指朝天,微微弹动了一下,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抓握。
“扔扔回去!”王二狗终于找回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快扔回冰窖去!”
赵大虎如梦初醒,胡乱抓起地上的人手,连同那条被开膛的鱼,一起塞回麻袋,脸色铁青:“谁都不许说出去!”
当天夜里,赵家的喜事终究没办成。不是因为没有大鱼,而是因为四个偷鱼的年轻人,连同老赵家,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恐惧里。那只惨白的手,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更可怕的事情,在第二天入夜后发生了。
先是住在冰窖附近的人家,听见了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来——“咚咚咚” 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很厚的东西里面,用身体无力地撞击。
起初没人注意,以为是风声或者冻土开裂。但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目的性。它似乎只在夜深人静时响起,敲在每个人的鼓膜上,也敲在心上。
屯子里养狗的人家,狗开始不安地呜咽,夹着尾巴往屋里钻,对着西头冰窖的方向狂吠,又不敢靠近。
“是冰窖”有人压低声音说,“那声音,是从老冰窖里传出来的。”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躲闪。老一辈人脸色凝重,他们想起了更久远的传说,关于这冰窖没修之前,这片地方出过的“邪乎事”。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老辈子传下话来:那地方不干净,得用“东西”镇着。
撞墙声一夜响过一夜。“咚咚咚” 固执而阴森。屯子里没人敢睡踏实,家家户户早早熄灯,炕上的人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那催命似的响声。
赵大虎他们四个更是魂不守舍。王二狗开始做噩梦,梦见那只泡白的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脸。李三儿高烧说胡话,一个劲儿喊“不是我”。孙铁柱变得沉默呆滞。赵大虎还想硬撑,但眼里的血丝和不停哆嗦的手出卖了他。
终于,在撞墙声响起的第五天夜里,老郝头提着那盏祖传的、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独自走向了冰窖。屯里几个胆大的男人,远远跟在后面,既怕,又觉得不能任由老爷子一个人涉险。
老铜锁打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老郝头佝偻的身影,提着那点昏黄飘摇的光,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门没关严,留下一条缝,渗着里面透出的、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气。
跟来的人聚在十几步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穿过门缝发出的呜咽。
然后,他们听到了老郝头压抑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煤油灯玻璃罩磕碰在什么上的轻微脆响,以及老爷子踉跄后退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撞墙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撞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破壁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年轻人,透过门缝,借着里面微弱晃动的灯光,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那面厚重的、发蓝的冰墙深处,紧贴着冰层的内侧,隐约映出了不止一个扭曲的、人形的影子!影子是模糊的,像是隔着层层涟漪看水底的东西,但能分辨出那是女人的身形,长发,姿态痛苦。她们的手臂似乎正在抬起,无声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困住她们的冰层!
冰墙表面,随着撞击,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那面冻了不知多少年、坚硬如铁的冰墙,正在从内部被瓦解。
“呃啊——!”门外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冰窖里的煤油灯光猛地摇晃起来,老郝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把带上了沉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巨响,隔绝了里面的景象,也暂时压住了那恐怖的撞墙声。
老郝头背靠着木门,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屯子,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面无人色的赵大虎四人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白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坏了规矩”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镇不住了。”
那一夜,屯子里无人入睡。老郝头把自己关在冰窖旁的小屋里,任谁叫也不开门。撞墙声时断时续,像垂死者的心跳,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色铅灰。有人发现,赵大虎、王二狗、李三儿、孙铁柱四个人不见了。他们家里找遍了,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所有人。
人们再次聚集到冰窖外。老郝头从小屋里出来了,他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背驼得更厉害。他手里拿着一把更大的新锁,还有一碗不知道用什么调和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浆液。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冰窖门前,用那浆液在厚重的木门上画了一些歪歪扭扭、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他挂上新锁,“咔嚓”锁死。
“老爷子,大虎他们”赵大虎的父亲,老赵头颤声问。
老郝头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冰窖后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通向山脚的洼地。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在洼地背风处,积雪格外厚。他们看到了——
四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被冻在了透明的冰层里。冰是从内部凝结的,异常纯净,也异常坚固。赵大虎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脸上是极致的惊恐;王二狗蜷缩着,双手抱头;李三儿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孙铁柱则像是在徒劳地推拒着什么。他们的皮肤、衣物、甚至眉毛头发上的霜,都被完美地封存在冰坨中,栩栩如生,仿佛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但那种彻底的、死寂的冰冷,隔着冰层都能感受到。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冻死前的绝望表情,和这不可思议的、仿佛瞬间形成的巨大冰棺。
人群死寂。只有风在呜咽。
老郝头看着那四个冰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什么也没解释,转身慢慢走回了他的小屋。
冰窖门上的红色符号,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撞墙声,在四个后生被发现的那天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冰窖静默地矗立在村西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屯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人们走过冰窖附近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声交谈时会谨慎地避开相关话题。老郝头更加沉默,终日待在他的小屋里,只有必要的时候才出来,默默地维护着冰窖的外部。那面据说出现过女人影子的冰墙,成了黑瞎子屯最深、最冷的秘密,和禁忌。
只是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几天,有些耳朵尖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从西头地底深处,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冰层悄然开裂的“咔嚓”声,若有若无,像是被冻结的时间,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松动。
而关于那些冰墙里的影子,关于鱼腹中的人手,关于老郝头究竟知道什么、隐瞒了什么,再也没有人敢去追问。规矩,用最惨痛的方式,重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冰窖依然储肉藏鱼,但最深处的区域,被默认划为了永恒的禁区。那里面的寒冷,似乎与别处不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活着的冷,默默蛰伏,等待着下一个莽撞的夏天,或者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