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开供销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煤油、咸菜和旧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陈年的手捂住了你的口鼻。屋里冷得呵气成霜,窗户上糊的发黄报纸被风吹得窸窣作响,边角卷曲着,露出后面脏污的玻璃。这是1987年的腊月,你刚退伍回乡,村里把这片摇摇欲坠的老屋和这个“铁饭碗”塞给了你——李卫国,三十岁,在部队里开过卡车,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方向盘和脚下的油门。
老主任临走前拍了拍你的肩膀:“卫国啊,好好干,这可是咱村唯一的供销点。”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指着柜台,“里头东西都齐,就是就是那把老算盘,你要嫌晦气,收起来也行。”
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柜台拐角处,一把算盘静静躺着。梨木边框已经磨得发黑,算珠是深色的,在昏暗中像一排排凝固的血痂。你走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仔细一看,最右侧少了三颗下珠,空出的位置积着一层薄灰。
“前掌柜老吴头的遗物,”老主任补充道,“他三年前死在这儿,就趴在这柜台上。算了,不说这个。钥匙给你,煤油灯在里屋,晚上记得添油。”
门被带上了。你独自站在空旷的供销社里,听着屋外风穿过枯树枝的尖啸声。雪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成一条白线。你放下算盘,它和柜台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不大,却让你心里莫名一紧。
头几天相安无事。你整理了货架,把快过期的罐头挪到前面,清点了堆在墙角的面粉袋和盐袋子。那把算盘你一直没动,就让它待在角落。直到第三天盘货,你自己的铁算盘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哪个来买东西的孩子顺手拿走了。看着一堆需要计算的货单,你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把老算盘。
手指碰到算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你皱了皱眉,在煤油灯下开始拨弄。算珠移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好像每颗珠子都卡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你盘完货,把数字记在账本上,合上本子时,灯焰忽然跳动了一下,暗了足有三四秒,屋里陷入一片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光。等你重新挑亮灯芯,一切如常。
你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你睡在供销社后面的小隔间里,炕烧得不旺,冻得你蜷成一团。半夜,你听见有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你以为是老鼠,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清晨,你打开账本准备对账,翻到昨晚记录的那一页时,手指僵住了。
在你工整的货品清单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迹很新,甚至有些洇湿了纸页:
字是竖着写的,笔画歪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劲儿。你第一反应是谁的恶作剧,可能是村里哪个半大小子趁你不注意溜进来写的。你骂了一句,拿起橡皮就去擦。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行字淡了些,却没完全消失,反而像是渗进了纸纤维里,变成了一层淡淡的灰影。你用力又擦了几遍,纸都快擦破了,字迹顽固地留在那里,只是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
你盯着那行字,心里那股在部队里练就的、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扯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烧炕的灶口。火舌一卷,纸团变成了灰烬。你重新拿出一本新账本,把昨天的货单重新誊抄一遍,然后特意把账本锁进了抽屉。
白天一切如常。村里的大婶来打酱油,孩子来买水果糖,老光棍来赊半斤散白干。那把算盘还躺在柜台上,没人碰它。下午,王老汉来买旱烟叶,眼神瞟过算盘,欲言又止。你递烟叶给他时,他压低声音说:“卫国,这算盘是老吴头的东西吧?”
“嗯,怎么了?”
“没啥,没啥。”王老汉摇摇头,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就是那老东西死得蹊跷。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沾了人命,就有魂儿了。”他没等你追问,拿起烟叶匆匆走了,留下你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把缺了三颗珠子的算盘,心里第一次泛起了嘀咕。
傍晚,你提前关了门。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很快就给供销社的屋顶盖上了厚厚的白被子。你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把算盘。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你盯着那三处空缺,越看越觉得别扭,好像那不是缺失,而是在等待着什么被填回去。
一股无名火突然冒了上来。你抓起算盘,拉开后门,走进寒风呼啸的后院。柴堆半埋在新雪里,你扒开一个口子,把算盘狠狠塞进木柴最深处,又胡乱堆了些柴火盖在上面。做完这些,你搓了搓冻僵的手,回屋,插上门闩,给自己倒了杯烧酒灌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炕热了,你躺下,听着外面风雪怒号,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酒意和暖意压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夜,你睡得不踏实。梦里总有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背对着你坐在柜台后面,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什么,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你想走过去看看那人的脸,腿却像灌了铅。最后,那声音越来越急,变成一片密集的脆响,你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天刚蒙蒙亮。你从炕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披上棉袄走到前屋。
那把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台原来的位置上。
边框和算珠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昏暗的晨光里微微发亮。你伸手碰了碰,霜是实的,冰凉刺骨,好像它刚从某个冰窖里回来。柜台其他地方干燥温暖,只有它周围一小圈桌面,凝结着水汽。
你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部队里学来的镇定在一点点崩裂。你把它拿起来,霜迅速在你的指尖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你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就是一把普通的旧算盘,除了那三处刺眼的空缺。
接下来几天,你试了各种方法。你把它扔到后山沟里,那里夏天是乱坟岗,冬天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扔下去的时候,算盘消失在雪坡下,连个声响都没有。第二天一早,它又回来了,珠子上沾着枯草和冻土。你把它丢进公社早已废弃的井里,听着它磕碰着井壁一路下沉,最后传来一声微弱的落水声。隔夜,它湿漉漉地躺在柜台上,水迹在木头表面洇开一片深色。你甚至用麻绳捆上石头,砸开河面的冰窟窿,把它沉进了冰河深处。那一夜,你梦见自己躺在河底,耳边不是水声,而是密集的算盘珠撞击声,从黑暗的水流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你惊醒时,喉咙发干,手心残留着一股奇怪的木屑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洗了好几遍都去不掉。
而它,依然在清晨准时出现,每一次回归,供销社里就会多一样怪事。
第一次,是你听见夜半的算盘声。不是梦里,是真真切切地从柜台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你提着煤油灯冲出去,声音戛然而止,柜台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在流动。
第二次,是你发现堆在墙角的三袋面粉,每袋都明显瘪下去一块。你用秤一称,不多不少,刚好少了三斗。货架上其他粮食一点没动。你查了门闩,完好无损。
第三次,也就是从冰河捞回来(或者说它自己回来)后的那个早晨,你发现货架被人移动过。不是被撞歪了,而是整个沉重的木头货架,向柜台方向挪动了足足一尺,地上留下了清晰的拖拽痕迹,尽头就在那把算盘下方。你蹲下身,看到灰尘里,有几个模糊的、不像人类脚印的压痕。
恐惧像这腊月的寒气,无孔不入,慢慢浸透了你的骨头。你开始向村里老人打听老吴头的事。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摆摆手说“人死账消,别提了”。只有一次,你去给村西头的孙奶奶送盐,她八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却灵。你旁敲侧击地问起,她瘪着嘴,沉默了半晌,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卫国啊,”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吴头是欠了账。不是阳间的账。他死前那阵子,魂不守舍的,总叨咕‘还不上,还不上了’。”
“欠谁的账?欠什么?”你追问。
孙奶奶浑浊的眼睛看向你,却又像是穿透你看着别处:“那年月粮就是命。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粮,欠下的,就是命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死的时候,手里好像抓着啥东西,掰都掰不开。后来收拾的人说,他账本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擦不掉你说怪不怪,那字迹,跟老吴头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模一样的字迹!“欠粮三斗,欠命一条”你猛地想起账本上那行擦不掉的暗红色字迹。
从孙奶奶家出来,天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你回到供销社,反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老吴头留下的旧账本。账本边缘已经被老鼠啃得破损,纸页发黄脆硬。你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几页。
前面都是正常的货物往来记录,字迹工整。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你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从中间开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反复书写的字迹。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而最让你血液冻结的是,这字迹,和你之前在新账本上看到的那行“鬼字”,和记忆中老吴头在其他页签名的笔迹——撇捺的角度,顿笔的习惯,连笔的弧度——完全一样。
就像是他自己,在某种无法控制的状态下,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自己的罪状和结局。
你合上账本,手指冰凉。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风声凄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是李卫国,而是因为你现在是这供销社的掌柜,你坐在了老吴头的位置上,你用了他的算盘。
那把算盘,此刻就躺在柜台上,在煤油灯跳动的光影里,像一只蛰伏的、残缺的黑色昆虫。那三处空缺,像三只没有眼珠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你。
愤怒,一种被无形之物逼迫、戏弄的愤怒,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你胸腔里冲撞。你是开过枪、见过血的退伍兵,你受不了这种钝刀割肉似的折磨。去他妈的鬼神!去他妈的死人账!
你冲进里屋,从墙角拎出劈柴用的斧头。又翻出半瓶剩下的烧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烈酒像火线一样烧过食道,给你虚张声势的勇气。你提着斧头,红着眼睛走到柜台前。
煤油灯的光把你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壁上,扭曲放大,像一个正在行凶的巨人。你高高举起斧头,对着柜台上的那把旧算盘,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斧刃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
就在斧头即将砍中算盘的瞬间,你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不是从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你的脑子。紧接着——
“咔嚓!”
斧头深深砍进了梨木边框。声音不对。不完全是木头碎裂的声音,里面夹杂着一种更沉闷、更湿腻的响声,像是砍进了什么陈年的、半腐烂的东西里。算盘框从中裂开,几颗黑檀木算珠崩飞出来,撞在货架上、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拔出斧头,又一下,再一下!疯狂地砍劈着。木屑纷飞,算珠滚得到处都是。直到那把算盘彻底变成一堆散碎的木条和零落的珠子,你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汗水和酒气混在一起,从额头上滴落。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你粗重的喘息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你找来一个破麻袋,把所有的碎片、木条、算珠,不管完好的还是劈裂的,统统扫进去。袋子里沉甸甸的。你拎着它走到里屋,打开火塘的铁盖子——这是以前烧炕的灶口,后来通了带烟囱的铁炉子,这火塘就废弃了,但还能用。
你把麻袋整个扔了进去。然后蹲下身,划着火柴,点燃了引火的旧报纸。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麻袋。很快,火焰包裹了那堆算盘残骸。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的颜色开始改变。从正常的橘红,慢慢过渡到一种诡异的、冰冷的青绿色。火苗跳动的姿态也变得不正常,不是向上燃烧,而是向内蜷缩、旋转,像一团有生命的、绿色的鬼火。更让你头皮发麻的是,从火焰中心,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咔哒。”
“咔哒,咔哒。”
是算盘珠撞击的声音!清脆,规律,和之前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就是从这青绿色的火焰深处发出的,伴随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催命的曲子。
你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炕沿上。你想把火塘盖子盖上,手却抖得厉害。那青绿色的火焰燃烧着,算盘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清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但仔细闻,里面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霉味,像陈年的谷仓底层混合了铁锈。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最后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算盘声也消失了。
你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土炕,浑身被冷汗湿透。酒劲彻底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和虚脱。你盯着那堆余烬,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着光,是没烧尽的木炭吗?
你不敢再看,连滚爬爬上了炕,用被子蒙住头。外面风雪依旧,但你耳朵里,却仿佛还回荡着那青绿色火焰中的算盘声。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你又听到了声音。
这一次,是从火塘方向传来的。不是燃烧的噼啪声,就是纯粹的、清晰的算盘声。一开始很慢,一颗,两颗,像是在对账。然后速度逐渐加快,“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好像有几十只手在疯狂地拨弄着无形的算盘。声音穿透棉被,钻进你的耳朵,直抵脑髓。
你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你掀开被子,摸黑找到煤油灯,点燃。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点黑暗。你握着灯,一步一步,挪向里屋的火塘。
算盘声还在继续,急促得让人心慌意乱。
你走到火塘边,借着灯光朝里看去。余烬已经基本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白色的灰烬下面若隐若现。而在灰烬的最上层,有三颗圆滚滚的东西,并排摆在那里。
不是木炭。
是三颗完好的、乌黑发亮的算盘珠。
正是那把老算盘最右侧缺失的那三颗下珠!它们静静地躺在灰烬里,表面光滑,毫无烧灼的痕迹,反而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不祥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你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颗算珠的瞬间——
冰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指尖闪电般窜遍全身。你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供销社、火塘、煤油灯——全都扭曲、旋转,然后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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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间供销社,但更破旧,糊墙的报纸是更早年代的,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也是冬天,屋里同样阴冷,但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绝望的贫穷气息。煤油灯下,一个干瘦的老头趴在柜台上,背影佝偻——是老吴头!比你知道的、三年前死去的模样要稍微精神一点,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面前摊开着账本,手里疯狂地拨弄着一把算盘——正是那把缺了三颗珠子的算盘!他拨得那么用力,手指关节发白,算珠撞击声密集如暴雨。
“不对不对怎么会对不上明明够了明明”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供销社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风雪灌进来,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挪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旧棉袄,脸颊深深凹陷,眼睛是两个黑洞。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过地面。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是空的。
老吴头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
“七七叔”老吴头的声音在发抖。
被叫做七叔的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柜台前,把空碗轻轻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抬起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老吴头面前的算盘,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碗。
老吴头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七叔那年那年不是我不给是上头的定额就那些我我也没办法啊”
七叔依然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食指的指甲——那指甲又长又黑,像鸟爪——在积着灰尘的柜台上,一下,一下,划拉着。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画圈,画三个并排的、歪歪扭扭的圆圈。画完,他停下了动作,手指就悬在那三个圆圈上方。
老吴头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看看那三个圈,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缺失三颗下珠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猛地抓起账本和笔,颤抖着,开始在账本上写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页纸都写满。而他的笔迹,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像他平时正常的笔迹,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强迫他用“自己的手”,承认这份债务。
七叔静静地看着他写。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账本,而是虚空抓了一把,像是从老吴头面前的空气里,抓走了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那个空碗里。碗里依然空空如也。
做完这个动作,七叔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门外的黑暗里,消失了。
门自动关上。
老吴头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还了我还了我还了”
但你知道,他没还。他永远也还不上了。那三斗粮,在某个饥荒的年月,被他克扣了下来,或许换成了他自己家的口粮,或许变成了他柜子里的几块钱。而那个叫七叔的孤寡老人,就在那个冬天,饿死在自己冰冷破败的土炕上。临终前,据说他用最后的气力,用手指蘸着不知哪里来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土墙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
幻象开始破碎、消散。你看到老吴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枯萎。他变得神经质,不敢看那把算盘,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去拨弄,试图算出那永远对不上的“三斗”粮。他试图扔掉算盘,算盘总会回来。他账本上开始自动出现那行字。直到那个雪夜,他也像今晚的你一样,被逼到绝望的边缘,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最后的画面,是老吴头趴在柜台上,左手紧紧攥着,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像一个僵硬的、递出东西的姿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茫然的祈求。而他紧握的左手里,从指缝中,隐约露出三点焦黑的颜色——那不是算珠,那是三小块像是被火烧过的、硬邦邦的、黢黑的东西。
幻象彻底消失了。
你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那三颗从灰烬里捡起的算珠,还沾在你冰冷汗湿的指尖。
你低头看去,它们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焦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烈火烧灼过,又像是历经了漫长岁月的侵蚀。和你最后在幻象中看到的老吴头手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彻骨的寒意,这一次是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你的四肢百骸。你明白了。
那三斗粮,是债。
老吴头欠下的,用他一条命,没能还清。因为这债,连着算盘,成了这供销社的一部分,成了这个“位置”的诅咒。谁接手这里,谁用了这把算盘,谁就要继续还这笔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扔不掉它,因为它不是物件,它是“债务”本身。你毁不掉它,因为暴力催生的,是债务更快、更凶戾的追索。
你用火烧了它的“形”,却逼出了它缺失的、也是最核心的“魂”——那三颗代表“三斗粮”的算珠。现在,它们在你手里。
火塘里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了供销社。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完成了最后的计算,得出了最终的数目,正在等待着。
等待着你“还账”。
你想站起来,腿软得不听使唤。你想把那三颗焦黑的算珠扔回火塘,手指却像被冻住一样,死死攥着它们,越来越紧,直到坚硬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和冰冷感袭来,视线开始模糊,煤油灯的光晕在你眼前扩散、旋转。
你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柜台方向爬去。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好像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你。
终于,你爬到了柜台后面。你靠着冰冷的柜台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姿势别扭。你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里面是那三颗滚烫又冰凉的焦黑算珠。你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出去,五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
就像就像老吴头死时的样子。
你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想动,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有眼睛还能转动,你看到柜台面上,不知何时摊开了你那本新账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你的右手,那只伸出去的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木头台面上划动。不是在写字,是在画圈。画三个并排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每画完一个圈,你左手里攥着的算珠,就更灼热一分,也更冰冷一分。
你的意识,就在这冰与火的酷刑中,沉向无边的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你好像看到摊开的账本那空白页上,有字迹正在缓缓浮现,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无比熟悉——那是你自己的笔迹。
写的是同样的,反反复复的两个字: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惨白的阳光照在供销社紧闭的木门上。前来打酱油的张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喊来了路过的几个男人。他们撞开门,一股混合着煤油、灰尘和某种淡淡甜腥霉味的冷空气涌出来。
他们发现了你。
你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背靠着柜台壁,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望着虚空,瞳孔早已散大,里面凝固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极致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的平静。你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贴在胸前,掰都掰不开。后来用力撬开,里面是三颗焦黑、裂纹密布的算盘珠,深深嵌进了你的掌心肌肤里。你的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僵直地定在那里,像一个凝固的、递出东西又索要东西的姿势。
和当年老吴头的死状,分毫不差。
账本摊开在柜台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重复的两个字:“还账”。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最后的扭曲不成形,墨迹深深浅浅,洇透了纸背。任谁看了都认得出,那是你李卫国的笔迹。
没人敢再动供销社里的东西。老主任叫人来,用一床破席子卷了你抬出去,那把锁生锈的旧锁,重新挂在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上。从此,这间老供销社彻底荒废了。货架上的东西慢慢蒙上厚厚的灰尘,老鼠在里面做窝,糊墙的报纸大片大片剥落。
只是,村里总有那么几个走夜路的人,信誓旦旦地说,尤其是在那些大雪封山、北风呼号的深夜里,经过那扇破木门时,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算盘声。清脆,规律,不紧不慢,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掌柜,还在里面,永无止境地计算着一笔永远也结不清的死人账。
而那把缺了三颗下珠的旧算盘,连同那三颗焦黑的珠子,再也没有人见过。也许,它们就藏在供销社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等待着下一笔,需要用人命来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