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狐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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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天寒得比别处都早。刚进十月,头场雪就盖住了山神庙的飞檐。那永贵老萨满咽气那日,屯子里的狗一声不叫,静得疹人。

铁山跪在土炕前,手里攥着师父枯柴似的手。那手曾摇动神鼓,驱邪治病,在十里八乡的屯子里有说不二的分量。如今却凉了,硬了。

“鼓”老萨满喉咙里滚着最后一口痰音,眼珠子死死盯住炕梢那只紫檀木匣子,“唤月鼓非万不得已,不能用尤其月圆切记”

铁山重重点头,眼眶子发红。他不是哭师父,是憋屈——跟了那永贵十二年,端屎端尿,学跳大神、认草药、背神词,可临了,师父还是把他当个半吊子。那面祖传的“唤月”鼓,师父只让他摸过三回,每回都盯贼似的盯着。

“师父放心,我记下了。”

那永贵最后吐出一口长气,眼一翻,走了。窗外适时响起风声,刮得老窗棂子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葬礼办得风光。十里八乡来了百十号人,宰了三头猪,流水席摆了三天。铁山披麻戴孝,打幡摔盆,做得滴水不漏。人们拍他肩膀:“铁山,往后靠山屯就指着你啦。”

可那眼神,铁山读得懂——敬畏底下,藏着一丝掂量。那永贵是座山,铁山不过是山脚下一块石头。没了山,石头能镇得住吗?

头七过后,铁山搬进了师父的老屋。三间土坯房,东屋是炕,西屋供着神堂,当间儿是灶台。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只紫檀木匣。

鼓躺在红绒布里,像只沉睡的兽。

鼓圈是老榆木的,油黑发亮,不知传了多少代。鼓面蒙的皮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微光——师父说过,这是百年白狐狸的腹皮,最柔韧处,冬不脆,夏不霉。鼓不大,单手可持,但分量沉甸甸的,压手。铁山用手指轻轻拂过鼓面,触感冰凉滑腻,竟不似死物。

他记得师父的话:这鼓叫“唤月”,能请狐仙。但禁忌多如牛毛——不见血,不沾污,不对妇人孩童摇,不近坟茔死地,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在月圆之夜动用,“月满则狐灵躁,请神容易送神难”。

铁山当时听着,心里嗤笑。师父老了,胆气也泄了。萨满的本事,不就是通天彻地、驭使灵物么?处处设限,还能成什么大事?

他把鼓恭恭敬敬供在神堂上,和师父留下的铜镜、腰铃、神刀摆在一处。每日上香,擦拭,念诵功课。屯子里有人头疼脑热、丢鸡少狗,也来寻他。铁山学着师父的样,摇普通的神鼓,跳踉跄的舞步,唱含糊的神调。有时灵,有时不灵。灵了,人家千恩万谢,送上几斤苞米、半条猪腿;不灵,背后便有了闲话:“比那老爷子差远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铁山心里窝着火。尤其那些曾受过师父恩惠的老辈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屯东头的老赵头,孙子撞了邪,高烧说胡话,铁山去折腾半宿,孩子总算睡了。老赵头递烟时嘀咕:“要是那老爷子在,一鼓就得。”

烟呛在喉咙里,辣得铁山眼睛发酸。

冬去春来,山上的雪化成了桃花水。铁山渐渐摸清了些门道——普通的神事,靠的是气势和话术;真正的难事,人们还是会偷偷去山神庙烧香,绕过他这个“半吊子萨满”。

五月节,屯里祭山神。往年都是那永贵主祭,今年轮到了铁山。他穿上师父留下的神衣,斑斓的彩条在阳光下晃眼。摇鼓,踏步,唱颂。一切顺利。可就在他转身向神案献酒时,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个趔趄,酒洒了半碗。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铁山脸涨得通红,硬撑着完成仪式。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老屋炕上,对着那面“唤月”鼓喝闷酒。地瓜烧烈,烧得五脏六腑都滚烫。

“不就是一面鼓吗?”他瞪着鼓,舌头打结,“师父你留一手怕我盖过你,是不是?”

鼓静默着,在月光里泛着幽光。

那晚月亮很圆,银盘似的挂在中天。铁山盯着鼓,心里有个念头野草般疯长:用了它,请一次真狐仙,让全屯子的人瞧瞧,我铁山不是孬种!

但他还是忍住了。师父临终的眼睛,像两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夏天闹了旱。苞米叶子卷了边,河床露出狰狞的石头。老人们说,得求雨。铁山带着人在河边祭了三天,一滴雨没下。第四天,乌云倒是来了,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是鸡蛋大的冰雹,把庄稼砸了个稀烂。

怨气像瘟疫一样在屯子里蔓延。铁山走在道上,人们不再主动打招呼,眼神躲闪着,背影写着失望。

中秋那天,月亮又圆了,大得吓人,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眼珠子悬在天上。屯子里弥漫着烤月饼和炖肉的香气,可铁山屋里冷锅冷灶。没人请他。他像个外人,守着老萨满的空壳子和那面不许动的神鼓。

黄昏时,他去了屯子小卖部,打了三斤散酒。店主是个胖婶,边舀酒边唠嗑:“铁山啊,一个人过八月十五?要不婶子给你端盘饺子?”

!“不用。”铁山硬邦邦地说,拎着酒壶走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同情里掺着别的什么。

月亮升起来时,铁山已经喝下去一斤多。地瓜烧在血管里烧,烧掉了最后那点敬畏。他摇摇晃晃走到神堂前,一把掀开红绒布,抓起了“唤月”鼓。

鼓身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让他打了个激灵。但酒劲很快压过了凉意。

“师父,”他对着空屋子说,“你看好了今晚,我就请狐仙让靠山屯的人知道,那永贵的徒弟,不比那永贵差!”

他抱着鼓,踉跄走到院子里。师父在世时,就在这里行大仪。院子不大,黄土夯的地面,靠墙是柴火垛,当间儿有棵老榆树,枝叶黑黢黢的,筛下破碎的月光。

铁山把鼓放在早就备好的小木桌上——那是师父用过的神案。又摆上一碗清水,三炷香,一碟生米。没有血祭,师父说过,请狐仙忌血。

夜风起来了,凉飕飕的,刮得老榆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铁山深吸一口气,抓起鼓槌——也是祖传的,鹿腿骨磨成,一头包着软皮。

第一声鼓响,闷沉沉的,不像普通神鼓的清亮,倒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院子里忽地静了,连风声都停了。铁山手一抖,酒醒了两分。他看见香头的红点猛地亮了一下,青烟笔直上升,在月光里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定了定神,敲下第二下。

这一声不同。鼓面震颤的时间格外长,余音嗡嗡的,不散,反而在空气里聚拢,盘旋。铁山感到后脖颈的汗毛立了起来。温度似乎在下降,呵出的气有了白雾。月光更亮了,亮得不自然,把院子的每个角落照得惨白,阴影黑得如同墨染。

第三下,他用了全力。

鼓槌落下的瞬间,铁山听见了——不是鼓声。那是一声尖锐的、凄厉的狐泣,从鼓腹里迸发出来,刺得他耳膜生疼。与此同时,鼓面猛地一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

“呜——”

远处,山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狐狸叫。悠长,空灵。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呜咽,将小小的院子淹没。

铁山浑身僵硬,攥着鼓槌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

院墙头上,柴火垛顶,老榆树的枝桠间,一点接一点,亮起了幽绿的光。那是眼睛。

狐狸。毛色各异,灰的,红的,褐的,还有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蹲踞着,趴伏着,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十几双,几十双绿荧荧的眸子,全盯着他,盯着桌上的鼓。

没有叫声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那些眼睛在燃烧。

铁山喉咙发干,想喊,发不出声。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月满则狐灵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墙头上那只最大的红狐,忽然人立而起,对着月亮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旋即,所有狐狸同时动了——不是跳下,不是奔跑,它们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阴影里,消失了。

院子重新空荡。风又刮起来,榆树叶子哗啦啦响。香烧尽了,青烟早就散了。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铁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褂子。他盯着桌上的鼓,鼓面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闩上门,跳上炕,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无眠,耳朵里始终回响着那声狐泣和潮水般的呜咽。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屯子里鸡鸣狗吠,炊烟袅袅。铁山推开屋门,阳光刺眼。院子里一切如常,小木桌,空碗,香灰。鼓还躺在桌上。

他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捧起鼓。鼓身还是那么冰凉。他仔细检查鼓面——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

“幻觉”他喃喃道,“酒喝多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接下来的几天,铁山刻意不去想那晚的事。他照常给人看事,照常吃饭睡觉。只是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绿荧荧的眼睛。

第七天夜里,他开始觉得痒。

起初是后背,肩胛骨中间那块,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伸手去挠,越挠越痒,痒得钻心。点灯扒开衣服看,皮肤红了一片,起了些细小的疹子。

“秋燥,”他自我安慰,“上火。”

可疹子不退,痒还在蔓延。手臂,大腿,腰腹。他买了药膏涂,不管用。夜里痒得睡不着,只能在炕上来回蹭,皮肤挠出一道道血檩子。

洗澡时,他发现不对了。

脊梁骨正中,那片挠得最狠的地方,长出了毛。不是汗毛,是硬的,粗的,灰白色的毛,稀疏疏几根,扎手。他对着墙角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扭着脖子看,头皮一阵发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用镊子一根根拔掉。毛根带着血珠,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没过两天,又长出来了,更多,更密,颜色也更深了些,灰里透出点褐。

恐惧像冰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他开始避开人群,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夜里,他偷偷研究那些毛,用剪刀剪,用火烧。焦糊味弥漫在屋里,像烤了什么野物。毛烧掉了,可皮肉下的痒变成了痛——一种骨头缝里的隐痛,尤其是关节处,走路时咯吱作响,像生锈的铰链。

更可怕的变化接踵而至。

他的鼻子变得异常灵敏。能隔着墙闻到隔壁炖肉的香味,能分辨出屯子里每户人家灶台飘出的不同气味。有一次,老赵头家的狗在院外撒了泡尿,那骚臭味冲得他一阵干呕,可呕完,喉咙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想要再闻闻的冲动。

耳朵也是。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动,能听见半里外河水的流淌,夜里更糟,各种细碎的声音潮水般涌来——虫鸣,风声,树叶摩擦,甚至泥土下蚯蚓钻动的窸窣。世界变得嘈杂无比,他不得不用棉花塞住耳朵,才能勉强入睡。

吃饭也出了问题。煮熟的饭菜没了滋味,像嚼蜡。反倒是那天路过王屠户家,闻见新鲜猪血的味道,胃里猛地一抽,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逃也似的跑回家,蹲在灶台边干呕,可脑子里全是那腥甜的气息。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林子,设套逮了只野兔。拧断脖子时,温热的血溅在手上,他舔了一口。

那一瞬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满足。

他开始吃生肉。偷偷地,夜里吃。鸡肉,鱼肉,逮着什么吃什么。起初还觉得恶心,后来竟品出了鲜甜。熟食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行为也在变。他喜欢蜷缩着睡觉,团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白天坐在炕上,总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捕捉屋外的动静。有人敲门,他会吓得一激灵,全身的毛——是的,毛越来越多了——都乍起来。走路变得轻悄,脚掌落地无声,腰微微佝偻着,肩膀前耸。

镜子,他很久不敢照了。直到那天清晨,他被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吵醒。

声音来自外屋。

铁山迷迷糊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外屋门口。声音更清晰了——是鼓声。低沉,绵密,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听着听着,让人头晕目眩,想跟着节奏摇晃。

他推开门。

神堂前,背对着他,跪着一个人。穿着他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的。那人手里拿着“唤月”鼓,正用指关节——不,那不是指关节,是弯曲的、尖端发黑的什么——叩击着鼓面。

咚,咚咚,咚

每敲一下,那人的肩膀就耸动一下,脖子怪异地扭着。

铁山浑身冰凉。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鼓声停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尖吻突出,布满灰褐色的毛;鼻子漆黑湿润,不停翕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细密的尖牙;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的圆瞳,而是两道金黄色的竖缝,在昏暗的晨光里,幽幽发亮。

那张脸,对着铁山,咧开了一个笑。

铁山终于发出声音——一声非人的、凄厉的狐啸。

镜子里的人也张开了嘴,露出同样的尖牙,喉咙滚动着同样的呜咽。

铁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覆满了毛,指甲变得又厚又弯,尖端锐利。刚才叩击鼓面的,就是这双手。

“不不”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夹杂着狐鸣。

他扑向镜子,想砸碎那恐怖的影像。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着地,轻盈地一跃,就避开了镜子,反而落在了神案上。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不,那已经不能算自己了——佝偻着背,尾巴骨的位置鼓起一团,袍子下面有什么在不安分地扭动。

鼓还在手里。鼓皮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脉动。仿佛那不是一张死皮,而是活物的腹部。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他不是在变成狐狸。他是在被替换。他的魂魄,正一点点被挤出这具身体,而占据这里的,是鼓里的东西,是百年前被活剥制鼓的那只白狐的怨灵,是月圆之夜召来的无数狐灵的集合。

它们在融合他,消化他,用他的皮囊,重获行走人间的凭依。

“师父”他最后想起那永贵枯柴般的手,和那双严厉的眼睛。悔恨像毒蛇,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人心。

窗外,月亮又开始圆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靠山屯的人发现,铁山萨满已经快一个月没露面了。老屋的门始终关着,烟囱也不冒烟。有人去敲门,没人应。从门缝里望进去,黑咕隆咚,有股子说不出的骚味。

“怕是走了吧?”人们猜测,“年轻,待不住这穷山沟。”

只有屯子里最老的老辈人,夜里睡不着时,似乎听见从山脚老屋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鼓声。很轻,很慢,咚咚咚伴着似有似无的狐狸叫,幽幽的,像哭,又像笑。

没人敢去查看。

月亮最圆的那晚,鼓声和狐啸响了一夜。第二天,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老屋。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空空荡荡。炕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灶台冷清,神堂的香炉里积了灰。只有那面“唤月”鼓,端端正正放在炕中间。

鼓皮油亮亮的,在从窗棂透进的晨光里,泛着润泽的、象牙般的微光。仔细看,那皮子表面似乎有极细软的、银白色的茸毛,随着呼吸般轻轻起伏。

鼓边,散落着几缕灰褐色的、硬撅撅的毛发,和人穿过的、被撕得破破烂烂的旧褂子。

后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碰那面鼓。

后来,鼓被供回了山神庙。再没人敢自称萨满。靠山屯没了萨满,但怪事也少了。只是每逢月圆之夜,守庙的老头总说,能听见庙后林子里,有轻轻的、像人又像狐狸的脚步声,绕着庙墙,一圈,又一圈。

偶尔,庙里那面“唤月”鼓,会在无人敲击时,自己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嗡鸣。

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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