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人型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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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东北,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才下午三点多,日头就已经薄得像张窗户纸,惨白地贴在西山头。风从老林子里钻出来,带着锯齿,刮得人脸生疼。雪片子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打在棉袄上噼啪响。这样的天儿,屯子里的人都猫在屋里守着火炕,只有南头老纪家的粉坊还冒着烟。

粉坊是间老土坯房,墙皮被多年的煤烟熏得黑黄斑驳。房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尖得能捅死人。屋里热气蒸腾,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三口大铁锅支在灶台上,底下灶坑里的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淀粉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直往上蹿,熏得房梁都湿漉漉的。

老纪头蹲在灶坑前添柴火,佝偻着背,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他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旁边的帮工叫二愣子,其实人也不愣,就是好奇心重,二十五六岁,是从隔壁屯子过来找活干的。他正抡着木棍搅锅里的浆子,胳膊酸得发麻,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纪叔,今儿个这浆是不是稠了点儿?”二愣子喘着气问。

老纪头没抬头,往灶坑里塞了块柈子,火星子溅出来,在他棉裤上烫了个小洞。“嗯。”就一个字。

二愣子习惯了。来这粉坊干了小半个月,老纪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屯子里的人都说老纪头怪,孤老头子一个,守着这粉坊几十年了,也不娶媳妇,也不爱跟人唠嗑。粉坊倒是红火,老纪家粉条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筋道,可就是这粉坊里头,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漏粉是个手艺活。等锅里的淀粉浆熬到恰到好处的黏稠,就得用漏瓢。那漏瓢是铜的,巴掌大小,底上钻了几十个细孔。老纪头把浆舀进漏瓢,手稳稳地端着,在滚水锅上头画圈。浆子就从细孔里流出来,拉成一根根细丝,落进锅里一滚就熟了,变成半透明的粉条,捞出来挂在外头冻上,一夜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可这几天,粉条有点不对劲。

起初二愣子也没注意,就是觉得有些粉条捞出来时,形状有点怪。不是直的,有点蜷,像是什么东西蜷缩着。他以为是浆子没搅匀,或是漏瓢的孔堵了。可老纪头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尤其是看到那些形状古怪的粉条时,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会突然绷紧,眼神躲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前天晚上,二愣子出来撒尿,看见老纪头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往后院去。他多了个心眼,等老纪头回屋了,溜到后院瞧。雪地上有新挖的痕迹,土还没冻实。他扒拉了几下,刨出几根粉条——正是白天那些形状古怪的。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哪里是普通的粉条,分明像是个蜷缩的小人儿,有头有胳膊有腿,虽然粗糙,但轮廓分明。二愣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土埋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那些“人型粉”又出现了。从漏瓢里漏出来,落在滚水里,蜷曲着,随着沸水翻滚,像是活物在挣扎。老纪头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默默地把那些粉条捞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簸箕里。一整天,他都阴着脸。

这天晚上,二愣子又看见老纪头去了后院。他趴在窗户缝里瞅,老纪头蹲在雪地里,用铁锹挖坑,把那簸箕里的人型粉倒进去,埋上土,还踩实了。埋完了,老纪头不急着走,就蹲在那儿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愁苦的脸。他对着那土堆喃喃自语,声音太低,二愣子只听见几个词:“还不消停都多少年了”

二愣子缩回炕上,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到底咋回事?那些粉条咋会变成人形?老纪头为啥要偷偷埋了?埋了咋还能再出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风嚎得像野鬼哭,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第二天晌午,屯子里的刘婶来拿粉条,顺嘴跟二愣子唠嗑。“二愣子,在这干得咋样?老纪头没难为你吧?”

“没,纪叔人挺好,就是话少。”

刘婶压低声音:“话少就对了。这粉坊啊,邪性。你是外屯的不知道,咱这儿老人都晓得,这地界儿”她四下瞅了瞅,声音更低了,“早些年,不是粉坊,是块乱葬岗子。后来老纪家祖上在这儿起了房子开了粉坊,才压下去。可有些东西,压是压不住的,总得找补回来。”

“找补啥?”二愣子问。

“那就不知道了。”刘婶摆摆手,“反正啊,老纪家每代都男丁稀,还都活不长。你看老纪头,打了一辈子光棍。他爹,他爷,都走得早。这粉坊的粉是好吃,可你细品,有没有股子怪味?”

二愣子回想一下,他在这儿干活,老纪头管饭,常吃的就是粉条炖白菜。粉条是筋道,可回味确实有点发涩,不仔细尝不出来。

刘婶拿了粉条走了。二愣子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下午漏粉的时候,他格外留心那些人型粉。今天的似乎更清晰了,不只是蜷缩的轮廓,有些甚至能看出五官的凹陷,像是没捏好的面人,被沸水一煮,更加扭曲诡异。老纪头捞它们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傍晚收工,老纪头照例把那些人型粉单独收在一个瓦盆里,盖上布,放在墙角。二愣子注意到,老纪头看那瓦盆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晚上,老纪头早早就回自己屋了,说是头疼。粉坊里就剩下二愣子一个人,守着灶坑的余火。屋里很静,只有屋外风声呜咽。那瓦盆就放在墙角,盖着那块灰布。二愣子的眼睛时不时就往那儿瞟。心里有个声音在撺掇他:看看,就看看。

他终于没忍住,蹑手蹑脚走过去,掀开了布。瓦盆里,那些人型粉纠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像是一堆蜷缩的婴儿,苍白, silent,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邪气。二愣子胃里一阵翻腾,却又被一种更强烈的好奇攫住了。老纪头为啥要埋它们?埋了为啥还会回来?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煮一煮,看看会怎样?不是都说,粉条得煮了才能吃吗?

他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但手脚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他舀了瓢水,倒进一个小锅里,架在灶坑余火上。等水微微冒泡,他用筷子夹起一根人型粉——触手冰凉,滑腻腻的,比普通粉条更有弹性,甚至像某种组织的触感。他手一抖,差点没夹住。

粉条滑进锅里。起初没什么变化,随着水温升高,它开始舒展,蜷缩的“肢体”慢慢打开,在沸水中沉沉浮浮。二愣子紧紧盯着,心跳如鼓。渐渐地,一股味道飘出来——不是淀粉的清香,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混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还有点甜腻腻的,像是放久了的血。

粉条煮了约莫一刻钟,变得完全透明,里面似乎有细小的絮状物在流动。二愣子关了火,用筷子把那根粉条捞到碗里。它躺在碗底,摊开着,更像一个扭曲的人形了,四肢摊开,躯干部分微微隆起。

吃不吃?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刘婶说的“怪味”,想起老纪头恐惧的眼神,想起夜里埋粉的诡秘。理智告诉他别碰,可那股子邪劲上来了,非要弄个明白不可。他夹起一小段,闭着眼送进嘴里。

口感极其古怪。先是滑,滑进喉咙,然后是一种黏腻感,黏在舌头上、上颚上,像是胶。他用牙去嚼,却嚼不断,那东西韧性极强,在齿间滑动。腥味在口腔里爆开,浓得他差点呕出来。他强行往下咽,那东西却像活物似的,蠕动着往喉咙深处钻。他一阵恶心,猛地弯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残渣混着胃液,糊在地上。二愣子喘着粗气,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抹了把嘴,低头去看那滩秽物。粉条还没完全消化,仍保持着扭曲的形状。而在那半透明的胶质中,他分明看到了一点白色的、月牙形的东西。

他用树枝拨了拨,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是一片指甲盖。人的指甲盖。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硬撕下来的,还连着一点皮屑。

二愣子瘫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又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盯着那片指甲盖,脑子里嗡嗡作响。人型粉人型难道真的是

屋外风更紧了,卷着雪粒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灶坑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青光。二愣子瘫了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把那滩秽物连同瓦盆里的人型粉一股脑端到后院,学着老纪头的样子挖坑埋了。埋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铁锹都握不住。埋完,他踩实了土,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好像这样就能镇住下面的东西。

回到屋里,他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那腥黏的触感和指甲盖的样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到半夜,他被一种声音惊醒了。

不是风声。是粉坊里传来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被拖行。

二愣子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是从煮粉的大锅那边传来的,很慢,很有节奏。咯吱咯吱中间还夹杂着一种黏腻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悄悄掀开被子,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炕沿,穿上鞋,蹑手蹑脚地往外屋挪。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摸到门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外屋灶间,竟然有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灶火,是一种暗红色的、朦胧的光,好像是从那口最大的锅里发出来的。锅盖没有完全盖上,留着一道缝,红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映得满屋都是诡异的暗红影子,随着那红光微微波动,像血池在荡漾。

咯吱咯吱声音更清晰了。

二愣子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躲在堆放的麻袋后面,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那口大锅里,原本乳白色的淀粉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锅暗红色、浓稠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泡,每一个泡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和铁锈味。红光就是从这液体里发出的,忽明忽暗。

更恐怖的是漏瓢。铜漏瓢悬在锅上方,被一根铁钩子吊着。但漏瓢下面挂着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淀粉浆,而是一张人皮。一张完整的、被剥离的人皮,软塌塌地垂挂着,头部朝下,四肢和躯干清晰可辨,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啪嗒,啪嗒,落进锅里。那人皮薄得透明,在红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里面残留的丝丝缕缕的筋膜和血管痕迹。

咯吱咯吱声音是从案板那边传来的。

二愣子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靠墙的宽大榆木案板。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东西。

是人型粉。

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这些人型粉不再是粗糙的轮廓,而是极其精细,五官清晰,神态各异,甚至能看出表情——痛苦、恐惧、麻木。而最让二愣子血液冻结的是,这些“人”的脸,他认识。

第一个,是老纪头,佝偻着背,愁苦着脸。

第二个,是刘婶,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屯子里他见过的人。

而排在最后的一个,眉眼、鼻子、嘴巴赫然就是他自己的脸。那个“二愣子”人型粉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诡异的梦。

二愣子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睁着,看着那口咕嘟着血浆的大锅,看着那张悬吊的、滴着液体的人皮,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栩栩如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

他不敢回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拖着一把铁锹,正从后门慢慢走进来。是老纪头。他走得很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口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走到锅边,看了看里面暗红色的浆,又看了看案板上的人型粉,最后,目光落在二愣子藏身的麻袋堆方向。

二愣子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老纪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麻袋,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了虚无。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只有液体滴落和浆液冒泡声的屋子里,显得无比苍凉。

“又来了”老纪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埋不完永远埋不完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

他放下铁锹,走到案板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抚过那一排人型粉,最后停在了那个有着二愣子脸庞的粉人上。他的手指在“二愣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用力,将那个粉人拿了起来。

二愣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老纪头拿在手里,朝着那口沸腾的血浆锅走去。老纪头掀开锅盖,更加浓烈的腥气扑出来。他把那个“二愣子”粉人,轻轻放进了暗红色的浆液中。

粉人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粘稠的浆液里翻滚。渐渐地,它开始融化,五官模糊,四肢消散,化进那锅浆里,成为它的一部分。锅里的浆似乎更红了一些,冒出的泡泡更多了。

老纪头盖上锅盖,又拿起漏瓢——那张悬吊的人皮不知何时消失了,漏瓢恢复了原状,只是底部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渍。他把漏瓢浸入旁边一个装着普通淀粉浆的桶里涮了涮,然后舀起一瓢那暗红色的血浆,走到锅边。

他举起漏瓢,手腕开始有节奏地抖动。

暗红色的浆液从漏瓢的细孔中流泻而出,拉成一根根细丝,落入下方翻滚的清水锅中。细丝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根根暗红色的、蜷曲的粉条——新的人型粉,正在被制作出来。

二愣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埋掉的人型粉会回来。它们根本不是被“埋”掉的,它们是被“还”回去的,然后在这口诡异的锅里,用那暗红色的浆,重新“漏”出来。每一个吃了这粉的人或许都会成为这浆的一部分,成为新粉的“模子”?老纪头那句“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在他脑中轰鸣。

他看见老纪头捞起新漏出的暗红色人型粉,放在一个新的簸箕里。那些人型粉还冒着热气,扭曲蜷缩,有些依稀能看出是屯子里某些人的轮廓,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或许是更早以前,被这粉坊“吞”掉的人。

老纪头端着簸箕,又拿起铁锹,向后门走去。他要去掩埋这些新出的“产品”。经过麻袋堆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二愣子屏住呼吸,几乎要窒息。

老纪头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咱老纪家粉坊的营生。祖上欠的债,子孙还。这锅浆,是债,也是命。你吃了粉,你的‘模子’就留在浆里了。跑不掉的。天亮就忘了吧。还得接着干活呢。”

说完,他佝偻着背,端着簸箕,拖着铁锹,走进后院的风雪中。咯吱咯吱挖土的声音隐约传来。

二愣子瘫坐在麻袋后面,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他看着那口已经恢复平静、冒着正常白汽的大锅,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那些熟悉面孔的人型粉,看着自己刚才藏身、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老纪头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他把铁锹放回墙角,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点燃灶坑,烧水,准备新一天的活计。仿佛昨夜那恐怖诡异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二愣子从麻袋后面爬出来,腿还是软的。老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没有任何波澜。“醒了?添火吧。”

二愣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默默地走到灶坑前,添了块柈子。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白天,粉坊依旧忙碌。漏粉,捞粉,挂冻。一切如常。只是二愣子再也不敢去看那些漏出的粉条的形状,更不敢去品味粉条炖白菜的滋味。他机械地干着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纪头的话,回响着那暗红色的浆、悬吊的人皮、案板上自己的脸。

晌午刘婶又来拿粉条,跟二愣子打招呼:“二愣子,今儿个脸色咋这差?没睡好?”

二愣子勉强笑了笑:“嗯,炕有点凉。”

刘婶絮叨着:“这大冷天的,可得烧热点。对了,今儿这粉条咋看着有点发红?不像往常那么白?”

二愣子心里一紧,看向老纪头。

老纪头头也不抬,闷声道:“柴火潮,烟大,熏的。”

刘婶“哦”了一声,也没在意,拿着粉条走了。

二愣子看着刘婶的背影,又看了看簸箕里那些颜色似乎比往常略深一点的粉条,胃里一阵抽搐。他想起了案板上那个刘婶模样的人型粉。

傍晚收工时,老纪头照例把一些形状稍显怪异的粉条单独捡出来,放进瓦盆。他的动作很熟练,眼神依旧麻木。

二愣子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纪叔,这债还得还到啥时候?”

老纪头的手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腰,看向二愣子,看了很久。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老纪头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和破碎。

“到我死。”他哑声说,“或者到粉坊彻底没了的那天。可粉坊没了,这债又会落到哪儿去呢?”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端着瓦盆,佝偻着走向后院。

二愣子站在热气渐消的粉坊里,听着外头无尽的风雪声。他知道,今晚,或者明晚,那些被埋掉的人型粉还会回来。那口锅里的暗红浆液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浮现。新的“模子”会被加入,新的人型粉会被漏出,再被掩埋,周而复始。

而他,因为吃了那口粉,他的“模子”已经在那暗红的浆里了。他成了这循环的一部分。他能逃吗?逃了,这债会不会找到他头上?或者像老纪头说的,忘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这粉坊里干活,一天天,一年年,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粉条上,然后被埋进冰冷的冻土?

风雪更急了,拍打着粉坊的窗户,像是无数被埋在雪下、土下的东西,在急切地敲打着,想要回到那口咕嘟着暗红浆液的锅里,重新被漏出来,回到这循环不止的人间。

二愣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屯子的灯火在风雪中朦胧不清。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的好奇,想起偷煮人型粉的胆大妄为,想起那片混在呕吐物里的指甲盖。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他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截人型粉,没煮过的,已经干硬了。他打开布包,看着那截苍白扭曲、依稀能辨出是某个孩童轮廓的粉条。

看了许久,他走到灶坑边,把布包连同里面的粉条,一起扔进了将熄未熄的余烬里。

一股淡淡的、腥甜的气味飘起,很快又被柴火的焦味盖过。

那截粉条在火中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混在煤灰里,再也分辨不出。

二愣子知道,这没用。他的“模子”已经在浆里了。烧掉的,只是其中一个“赝品”。真正的债,真正的循环,还在那口锅里,在那个风雪夜复一夜的后院里,在老纪家粉坊这块曾经是乱葬岗的土地下,无声地、顽固地继续着。

他叹了口气,拉紧棉袄,吹灭了油灯。

粉坊陷入黑暗,只有灶坑底还有一点暗红的余光,微微闪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间屋子,注视着屋外无边的风雪,注视着这个被古老债务和诡异循环缠绕的东北屯子。

而明天,粉坊的烟囱,照常还会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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