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教授带着孔恩在一个奇丑无比的巨大的滴水嘴石兽面前停住了脚步。
“滋滋蜜蜂糖!”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滴水嘴石兽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它缓慢地旋转,跳到了一旁,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墙壁自动裂成了两半,露出一条隐藏在墙壁后的旋转楼梯。
那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向上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
校长室的装饰依然如记忆中那般独特: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卷轴,墙壁上挂着历代校长的画象。
那些画象正在三五成群聊着天,邓布利多则埋于办公桌,阅读着书籍。
优秀的人就是这样,即使身处闹市,仍然可以静心读书。
“阿不思,人我给你带来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麦格教授的语气象是甩掉一块烫手山芋。
话音还没落,她已决然转身,袍角翻飞,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校长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邓布利多略带诧异地抬起头。
刹那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孔恩打量着邓布利多,对方和十几年前他上学时没什么变化:
个子瘦高,胡子长到都能塞进腰带里,长着一个很长、但是扭歪了的鼻子,带着半月形的眼镜。
在眼镜的背后,是一双湛蓝湛蓝的明亮眼睛在闪闪放光。
“好久不见,邓布利多校长。”孔恩主动打着招呼。
“是啊,孔。”
邓布利多感慨着:
“距离你离开霍格沃茨,已经快要十二年了。时间真是一个……”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具他个人特色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甚至还俏皮地向孔恩眨了眨眼睛,
“……相当淘气的巫师,不是吗?”
这个反转比喻让孔恩愣了一瞬。
想吐槽,槽点太多,无槽可吐。
邓布利多话锋轻轻一转,看向门口:
“看起来,你和米勒娃刚才的沟通……不太顺利?”
孔恩报以礼貌性地微笑:
“麦格教授是一位极其称职的副校长,她的严谨和对霍格沃茨的深爱令人敬佩。”
“只是,关于我的新职责范围,可能涉及一些……魔法部最新的规程要求,需要一点时间来沟通和适应。”
邓布利多十指指尖相抵,身体微微前倾,颇为好奇地问道:
“哦?新的职责范围?”
“康奈利在信里只是非常……笼统地提到,魔法部希望加强对霍格沃茨教育质量的‘支持’和‘评估’。能具体说说,孔,你这位‘高级调查官’,打算如何支持我们这所古老又有点……嗯……固执的学校呢?”
面对邓布利多的询问,孔恩从容地掏出了一卷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羊皮纸卷轴。
接着,他握住卷轴一端,手腕轻轻一抖——
那卷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开始哗啦啦地向下滚动、展开!
它仿佛永无止境,坚韧的羊皮纸带着细微的摩擦声,一路延伸,掠过桌面,滑过光亮的地板,象一条不断生长的贪吃蛇,竟然一路铺展,径直延伸到了校长室门口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边!
邓布利多的笑容罕见僵住了一瞬,紧接着,眼中的好奇愈发浓重了。
他接过,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时间表:
五点半:起床(起床以后洗漱、整理内务)
五点三十五分:往操场跑
五点四十分:非值日生离开宿舍
五点四十三分:值日生离开宿舍
五点四十分:赶到集合地点(黑湖)跑操
五点四十五——六点:跑操
六点——六点三十:早读
六点三十:一、二年级巫师吃早餐
六点三十五:三、四年级巫师吃早餐
六点三十八:五、六年级巫师吃早饭
……
十八点三十:所有巫师回教室准备看魔法部新闻录播
十九点十分——二十点:第一节晚自习
二十点十分——二十一点:第二节晚自习
二十一点十分——二十二点:第三节晚自习
二十二点:回公共休息室
二十二点五分:从公共休息室进入宿舍
二十二点十分:睡觉
邓布利多不解,但大为震撼。
光是这一份时间表,就足足有二十英尺长!
其上密密麻麻的文本,将小巫师们从睁眼到闭眼的每一分钟都切割、填满,甚至还包括了上厕所的时间。
可以想象……
在这份“完美”蓝图的运转下,霍格沃茨的走廊将不再有追逐嬉闹的喧嚣。
小巫师们会象被上好发条的人偶,在精准设置的轨道上沉默地移动、学习、奔跑、进食、就寝……
一切井然有序,如同最精密的钟表齿轮。
然而,这带来的真的是秩序吗?
还是……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异化成了零件?
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那足以跨越两个世纪的漫长人生阅历,那洞悉人心、历经无数风浪的智慧。
在这一刻,面对这卷将“控制”奉为圭臬的羊皮纸,竟也陷入了一种罕有的、沉重的无言。
请恕他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这冲击的不仅是他长期保持的教育理念,更是对“人”之自由与灵性的一种根本性的否定。
他抬起头看向孔恩,孔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本,邓布利多以为孔恩来到霍格沃茨抱有其他的目的。
从福吉这两年的书信来看,能依稀看出来对方对自己似乎有些忌惮。
那么在这种情况为前提下,对方费尽心思增设“高级调查官”,并且派遣心腹来霍格沃茨的目的可见一斑了。
现在,他动摇了。
如果真是想要防范他,孔恩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这一条条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规划,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编出来的。
乍一看,觉得这些要求离谱,不可思议。
但仔细一想,这些时间恰恰够用,能保证小巫师们学习效率的同时,还留给他们了“锻炼身体”的时间。
这一份时间表,不想很久,不做很多考察,短时间内根本列不出来。
接着往下看去——
下面是《内务整理细则》、《跑操规范图解》、《自习课违纪行为界定及处罚标准》等令人头皮发麻的补充文档。
邓布利多慎重地将半月形眼镜摘下,用抽屉里的眼镜布用力地擦了擦,重新戴上。
《内务整理细则》:床铺褶皱角度、书籍摆放串行、毛巾悬挂间距…事无巨细,量化评分。
《跑操规范图解》:步幅、摆臂幅度、队列间距、呼吸节奏…图文并茂,强制执行。
……
阅读完每一条时,他都会停顿一下,在心里细细考量是否有可实施性,有何不妥。
时间一点一滴在办公室里渡过,安静得可怕。
孔恩则平静地看着邓布利多眉毛紧皱成一团的样子。
自打十几年前,他来到霍格沃茨第一次见到这个老人时,记忆里,对方的嘴角就一直噙着象是能化解一切忧虑的笑意。
能让这位顶尖白巫师笑不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良久。
象是过去几盏茶的时间,象是过去一个世纪。
邓布利多抬起头来,身体后仰,将眼镜摘下,揉了揉太阳穴,才看向孔恩,颇为感慨地说道:
“孔,不得不说,你这份……规划让我这个老人大开眼界。”
“谢谢,过誉了。”孔恩礼貌地说。
“不过,孔,你这个规划提议者,应该比我清楚这份规划的弊端。”
“弊端?”孔恩奇怪了。
这么一份出色的规划,哪来的什么弊端?他怎么不知道?
看着孔恩不似作伪的表情,邓布利多也分不清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只能进一步地解释道:
“这种精确到分钟的安排,带来的不仅仅是‘秩序’。”
“它的背后,隐含着对自由、对个性的压制。”
“我个人始终认为,霍格沃茨不只是一个学习魔法的地方,更是一个孕育思想和情感的摇篮。”
“你在这里提出的这些要求,似乎会让我们的小巫师们失去这些。”
“……”
“邓布利多校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孔恩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邓布利多的发言,斩钉截铁地说道:
“学校就是一个学习魔法知识的地方,如果要孕育情感,为什么他们的家长不送他们去戏院或马戏团?”
“我敢保证,在那种地方,他们能收获远比霍格沃茨更多、更‘丰富’但毫无必要的体验。”
“或许,他们在马戏团打两个月工,就知道学习魔法的重要性了。”
孔恩的讽刺并没有让邓布利多产生任何波动,或许和斯内普共事的这几年,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话术。
他皱了皱眉,认真地说道:
“但是,孔,学生们是人,不是机器。他们有着自己的想法……”
“那些想法真的是正确的吗?”孔恩忽然反问。
似乎是怕邓布利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进一步解释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您从学校毕业后,不是也有和格林德沃有着想要一统欧洲、统治麻瓜的‘宏伟’想法吗?”
邓布利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但孔恩却毫不在意,仍然在输出:
“象您这么优秀、伟大,被称为巫师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师,在年轻的时候,仍然存在错误的想法。那么……”
说着,孔恩的身子微微向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邓布利多:
“您凭什么认为——”
“这些比您当年更年轻、更缺乏阅历的小巫师们,他们脑子里那些未经雕琢的想法,就一定是值得鼓励和保护的?”
“再比如说,当年您看管的神秘人……”
“等一下,孔!”
邓布利多忽然打断了孔恩的发言,站起身,表情颇为懊恼:
“瞧我这个老糊涂的记性!你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吧?这可不是霍格沃茨的待客之道。”
“想喝点什么吗?”
他看向孔恩,诚恳地发问道:
“清水?南瓜汁?还是来一杯热腾腾的蜂蜜柠檬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