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你疯了!”
魏国强一把抓住贺凡的手腕,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这是核聚变!不是高压锅!”
“只要约束场稍微有一个缺口,几亿度的等离子流就会像激光一样切开真空室!”
“我们在座的所有人,连灰都剩不下!”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警报声像催命符一样,“滴滴滴”地狂响。
所有人都盯着贺凡那只按在红色推杆上的手。
那不是救命的闸,那是通往地狱的门。
“松开。”
贺凡的声音很低,像冰渣子一样冷。
他没看魏国强,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团狂暴扭曲的红色火龙。
“魏老,你教物理,我教你怎么驯兽。”
“现在的等离子体就像是一条发疯的蛇,你越是想松手放它走,它越是会回头咬死你。”
“唯一的办法。”
贺凡猛地甩开魏国强的手。
“就是掐住它的七寸,把它捏死!”
“轰——”
推杆到底。
并不是想象中的爆炸。
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金属扭曲声。
“滋滋滋——”
整个基地的灯光猛地暗了一下。
那是超导磁体瞬间抽取了巨额电能,导致电压骤降。
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线圈过热!液氦制冷系统跟不上了!”
“不管!继续推!”
贺凡一只脚踩在控制台上,双手死死抵住那个想要弹回来的推杆。
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蚯蚓。
“凡哥!不能加了!”
刚从直升机上下来的飞行员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看见那厚达半米的防辐射玻璃都在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
“闭嘴!”
贺凡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掉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听着!”
“这就是流体力学的‘h模’(高约束模式)!”
“现在的等离子体处于混沌态,一旦泄压,磁面瞬间撕裂,那就真的是核爆!”
“只有用绝对的暴力,用更高压的磁场,强行把它的湍流压回去!”
“就像捏泥巴一样,给我捏圆了!”
话音刚落。
“嗡——”
那种金属的呻吟声变成了尖啸。
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魏国强没蹲。
他扶着椅背,死死盯着屏幕。
他在赌。
拿命陪这个年轻人赌。
“一定要顶住啊”
屏幕上。
那条原本张牙舞爪、四处乱撞的红色火龙,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在挣扎。
在咆哮。
试图冲破那层看不见的磁力牢笼。
但那层牢笼正在收紧。
这就是“强磁场挤压效应”。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同时用力,要把这头野兽按回笼子里。
一秒。
真空室的外壁开始发红,那是中子流外溢产生的热辐射。
两秒。
控制台上的几个保险丝直接烧断,冒出一股黑烟。
贺凡感觉手心里的推杆滚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他没松劲。
反而要把牙咬碎了,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给我回去!”
三秒。
奇迹发生了。
屏幕上那团狂暴的红色,突然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
像是某种临界点被突破。
那团混乱的红色,瞬间收缩,变成了一条极细、极亮、极稳的紫色光带。
它悬浮在真空室的中央。
安安静静地流淌。
像是一条紫色的丝绸,又像是一枚死神的戒指。
优雅,且致命。
“稳稳住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颤巍巍地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
“磁面重构完成”
“湍流消失”
“核心温度稳定在一亿两千万度”
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电流流过线圈的“嗡嗡”声。
“呼——”
贺凡松开了手。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一瞬间。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手心通红,起了一层燎泡。
“凡哥!”
魏国强冲过来,想扶他。
贺凡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箱剧烈起伏。
“水”
魏国强赶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贺凡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半瓶水都洒在了胸口。
但他不在乎。
一口气灌到底。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
“活过来了”
魏国强看着屏幕上那条紫色的光带,老泪纵横。
“这简直是神迹这种操作,教科书上根本没有啊!”
“教科书是写给活人看的。”
贺凡把空瓶子捏扁,随手扔在一边。
眼神里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刚才是谁负责操作的?”
人群缩了一下。
三个年轻的研究员,低着头,磨磨蹭蹭地站了出来。
他们是国内顶尖名校的博士,平日里也是天之骄子。
但此刻,在贺凡面前,像三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贺总是我们”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嗫嚅着,“我们想冲击一下新的放电时长记录,就就稍微调高了一点注入功率”
“稍微?”
贺凡冷笑一声。
走到那男生面前。
“啪!”
毫无征兆。
贺凡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操作台上。
那三个博士吓得一哆嗦。
“稍微调高一点?那是高能中性束注入!差一个百分点就是几兆瓦的能量!”
“你们当这是在玩赛车游戏?踩油门就完事了?”
贺凡指着那块还在微微发红的防辐射玻璃。
“刚才要是炸了。”
“别说你们,整个基地两千多人,还有这山沟里的几万吨设备,全得陪葬!”
那个男生眼泪下来了。
“贺总,我们知道错了科学探索本来就有风险”
“放屁!”
贺凡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辩解。
“科学需要冒险,但不是赌博!”
“尤其是拿别人的命去赌!”
“什么叫探索?在不可控的边缘试探,那叫作死!在可控的范围内突破,才叫科学!”
贺凡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收拾东西,滚。”
“贺总!”魏国强急了,“他们是项目组的骨干啊,培养一个不容易”
“骨干?”
贺凡猛地回头,眼神锐利。
“魏老,这种心里没数的人,留在团队里就是定时炸弹。”
“今天他们敢为了刷数据乱调功率,明天就敢为了发论文把反应堆炸了。”
“天工集团不需要这种赌徒。”
“滚!”
那三个年轻人面如死灰,哭着被安保人员架了出去。
控制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贺凡的霉头。
这就是贺凡的规矩。
你可以菜,可以笨。
但不能狂。
尤其是在面对这种大自然的终极力量时,少一分敬畏,就是死路一条。
“行了,都别愣着。”
贺凡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脱力感又上来了。
“停机吧。”
“这轮实验结束了。”
“停机?”魏国强一愣,“现在状态这么好,正好多跑一会儿数据啊”
“跑个屁。”
贺凡指了指屏幕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参数。
那是第一壁的温度监测。
虽然核心等离子体稳住了,但那个数值一直在红线上跳动。
“内壁扛不住了。”
贺凡叹了口气。
“再跑下去,不是炸磁体,是烧穿肚子。”
半小时后。
随着巨大的电流声渐渐平息。
那条紫色的光带缓缓熄灭。
真空室的大门被液压臂缓缓拉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烧焦的味道。
贺凡穿上重型防辐射服,带着魏国强钻了进去。
探照灯打在反应堆的内壁上。
“嘶——”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魏国强,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惨烈。
太惨烈了。
原本光滑如镜的真空室内壁,此刻就像是被无数把刀砍过一样。
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烧蚀痕迹。
有些地方甚至融化成了液滴,凝固在下方,像是一坨坨丑陋的烂泥。
最严重的一块区域,已经被烧穿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冷却管道。
只要再坚持十秒。
冷却液就会喷进真空室,引发大爆炸。
魏国强伸手摸了摸那块焦黑的金属,手指都在颤抖。
“钨铜合金”
“这可是目前地球上熔点最高、导热最好的材料了”
“居然被烧成这样?”
魏国强转过头,看着贺凡,脸上写满了绝望。
“贺总,这就是命门啊。”
“不管我们的磁场控制得多好,不管我们的算法多先进。”
“只要这层‘第一壁’材料不过关,这就是个一次性的鞭炮。”
“这玩意儿一平米造价好几百万,烧一次换一次,咱们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烧不起啊!”
贺凡没说话。
他盯着那块被烧废的钨铜合金,眼神深邃。
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轻轻敲了敲那块废铁。
“当、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反应堆里回荡。
“既然硬抗不行”
贺凡喃喃自语。
脑海中,那个属于未来的科技树正在疯狂闪烁。
无数的图纸、配方、结构图在飞速掠过。
突然。
画面定格在一张流动的、银色的瀑布上。
贺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笑容。
“魏老。”
“既然固体的盾牌挡不住太阳的火。”
“那如果是液体的呢?”
魏国强愣住了。
“液体?你是说”
“液态锂。”
贺凡转过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充满野心的脸。
“我要在这个炉子里,造一条瀑布。”
“一条能把热量带走,还能自我修复的——金属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