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城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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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宣阳、崇仁坊交界一带。

这里是与内城井然秩序、东市西市相对规范贸易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若说皇城是帝国威严精致的心脏,东西两市是活跃规整的动脉静脉,那么这片位于都城东南隅、毗邻漕运码头与部分手工业聚集区的坊市混杂地带,便像是庞大躯体上一条粗粝而旺盛的“肠道”,吞吐着最庞杂的人流、货物、欲望与隐秘。

此处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鱼龙混杂之渊薮。

由于历史沿革、城市扩张及管理上的微妙空白(几坊交界,权责时有模糊),这里形成了某种半自发的、繁荣而混乱的市井生态。

官府在此的管控力量虽比其他庶民区域更强——时常可见身着皂衣的坊丁、隶属于京兆府或衙役的巡街武侯三五成群,挎着腰刀或哨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流——

但面对如此庞大、复杂、瞬息万变的流动人群与地下规则,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威慑性的背景,而非绝对的控制。

争抢地盘、纠纷斗殴、偷鸡摸狗乃至更隐秘的罪恶,如同苔藓般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从未真正断绝。

在这里,当街争吵、推搡乃至小规模拳脚相向几乎每日可见,只要不出人命、不引发大规模骚乱、不影响“大体”,疲惫的差役们往往也睁只眼闭只眼。

当然,若有不开眼的闹得太过,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些看似懒散的武侯们也会瞬间化作雷霆,让人见识到帝都执法机器的另一面。

周桐与和珅二人,此刻便步入了这片沸反盈天、气味混杂的海洋。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的声浪便如实质般扑来,几乎要将人推个趔趄。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息:

烧炭的烟味、煮食的油气、劣质脂粉的甜腻、牲畜的臊臭、人群汗液的酸腐、还有角落里便溺未及时清理的氨水味,各种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并未散去,反而凝结成一种独特而刺鼻的“市井气息”。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与临时搭起的棚寮,见缝插针,侵占着每一寸可能的空间。

有支着大锅、热气蒸腾的食摊:

卖的是廉价的汤饼、馎饦(一种水煮面片)、杂碎汤、炙烤的肉串(不知是什么肉,颜色深红,撒着厚厚的粉)。

摊主多是粗壮汉子或利落妇人,一边大声吆喝,一边麻利地料理,油污的围裙,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脸膛。

有摆着粗瓷碗、瓦罐的杂货摊:

卖的是针头线脑、劣质胭脂水粉、褪色的头绳、粗糙的陶器、修补过的铁锅、以及一些来源可疑的“古旧”小物件。摊主往往眼神闪烁,善于察言观色。

有代写书信、卜卦算命、拔牙卖艺的零星摊位,各自围着一小圈好奇或有所求的人。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穿着打扮千奇百怪,构成了流动的众生相:

脸上带着灰黑煤渍、衣衫褴褛的力夫、挑工,刚从码头或炭场卸完货,带着一身疲惫寻找最便宜的食物,或挤在某个简陋的酒肆门前,就着一碟盐豆喝劣质的浊酒。

衣着古怪、口音驳杂的行商小贩,有的戴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帽子,贩卖着皮毛、药材、或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大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神却带着亢奋的闲汉或赌徒,逡巡在街角,寻找着可能的机会,或是刚刚输光了本钱,失魂落魄。

穿着略显艳丽但质地粗糙、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暗娼或流莺,倚在某个巷口或简陋茶馆的二楼窗口,慵懒或刻意地招徕着过往的男性。

她们的眼神往往空洞而精明。

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背着书箱或拎着考篮的落魄书生,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或许是想买最便宜的纸笔,或许只是茫然地穿梭,眼中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高与惶惑。

带着猴儿、牵着羊、或背着道具箱的杂耍、戏法艺人,并非总是在固定地点表演,有时只是匆匆穿过人群,寻找合适的空地或已经围拢的人堆。

更多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者,吆喝叫卖的半大孩子,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顾客与摊主……

就在周桐四处张望,颇觉新奇之时,几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一个脸上涂着夸张白粉、穿着不合身戏服、头戴雉鸡翎的年轻男子(可能是个不得志的伶人,或是跑江湖演杂剧的),脚步匆匆,神情有些仓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仿佛怕人抢去。

一队敲着锣、打着鼓、穿着花花绿绿但已显陈旧的行头的杂耍班子,正费力地挤开人群。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腮帮子鼓动,似乎正在表演“口吐火龙”的把戏,喷出的只是一小股掺杂了松香粉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引来孩童的惊呼和成人的哄笑。

他们并不停留表演,更像是游街招揽,朝着某个可能有更多看客的空地移动。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像一尊铁塔般站在一个卖肉的摊子前,声如洪钟地和摊主争论着肉价和秤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吓得脸色发白,却也不敢退让。周围人自动避开一个小圈,既怕殃及池鱼,又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几个穿着紧身短打、眼神滴溜乱转的半大少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周桐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的手似乎刚从某个专注看杂耍的商人腰间荷包附近缩回,指尖似乎闪过一点金属的微光(可能是小刀片)。

那少年察觉到周桐的目光,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还有穿着灰色或褐色僧袍、道袍的化缘僧道,有的低眉顺眼手持钵盂,有的则高声宣着佛号或道偈,试图吸引布施。但在这喧嚣之地,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有一处相对宽敞的角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两个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汉子在摔跤(相扑),肌肉贲张,汗气蒸腾,每一次扑击都激起更大的声浪。旁边有人开设简易的赌盘,铜钱叮当作响。

周桐看得目不暇接:“没想到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里,还有这么一号……生机勃勃又光怪陆离的地方。上次出来逛,走的都是主街和东西市,竟完全没注意到此处。”

和珅走在他旁边,眉头一直微微蹙着,用一块素帕时不时掩一下口鼻,显然对这里的空气和嘈杂十分不耐。

听到周桐的感慨,他冷哼一声,低声道:

“上次?上次你走的那是‘康庄大道’,自然看不到这些‘沟壑’。”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这地方,能绕开我绝不会来。龙蛇混杂,水太浑。看见那边那个输红了眼的没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刚从一家挂着破旧布幡、疑似地下赌档后门踉跄出来的汉子,那人双眼赤红,嘴里念念有词,拳头攥得死紧。

“这种人,逼急了,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穿着这身皮(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不起眼的棉袍,意指公门中人)的,落单了他们也未必不敢扑上来咬一口。为了一吊钱,甚至为了一口吃的,豁出命去的人,这里从来不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久历官场、洞悉阴暗面的告诫:

“在这里,眼睛放亮些,财物莫外露,闲事少管。咱们今天的目标是看看煤铺,问询价,其他的,只当没看见。”

周桐点点头,收敛了些许好奇,多了几分谨慎。

他注意到,尽管人流如此汹涌混乱,但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大型店铺(比如当铺、车马行、较大的饭庄)门前,以及那些可能涉及更大利益或容易出事的地方(比如赌档、暗窑聚集的巷口),总能看到身着统一号服、手持长棍或铁尺的私人护卫。

或者是一些明显是地方帮会、地头蛇打扮的彪悍人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维持着某种脆弱而暴力的“秩序”。

这大概是官方力量无法完全覆盖下的民间自治(或者说黑恶)平衡。

两人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朝着几家挂着“石炭”、“煤块”字样招牌或幌子的铺面方向挪去。沿途,周桐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刚出笼的炊饼!热乎的!”

“看一看,瞧一瞧!西域来的宝刀,削铁如泥!”(多半是假的)

“这位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死鬼!又输光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妇人的哭骂)

“冰糖葫芦——甜掉牙咯!”

“测字!算命!不准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

……

各种方言土语、叫卖声、争吵声、哭笑声、骰子碰撞声、劣质乐器的弹拨声、牲畜的嘶鸣……交织成一曲巨大而无序的、属于底层帝都的生存交响乐。

阳光透过浑浊的空气,懒洋洋地洒在杂乱无章的屋顶和拥挤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子积郁的晦暗与躁动。

这里是长阳城的另一张面孔,繁华锦绣下的粗糙里子,秩序王法外的灰色地带。每一步,似乎都能踩到故事,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或机遇。

周桐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无数味道的空气,感觉既有些不适,又莫名地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冲击。

这与他在桃城、在欧阳府、甚至在宫中和三皇子府感受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和珅,尽管满脸嫌弃,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观察,显示他并非真的对此地一无所知。

或许,这正是他非要拉上周桐“亲身体验”的另一层深意——让这位看似跳脱、实则对民间疾苦尚有赤诚的年轻官员,亲眼看看这“盛世”之下的另一副真实肠胃,看看他们推广的“怀民煤”,最终要流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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