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晨曦尚未驱散长街的薄雾,野食老店门前的景象,已然超脱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不是食客,至少不全是。
人潮如蚁,密密麻麻地从街头延伸至巷尾,却诡异地寂静无声。
他们每个人身前,都郑重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盛着清水的瓦罐,一截形态各异的火种,以及一口大小不一、却都曾饱经烟火熏燎的汤桶。
空气中没有熟悉的肉汤香,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小满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片人海,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她飞快地在手中的平板上滑动,信息如瀑布般刷新。
这些都是自发前来的“野火汤摊”的摊主或代表,他们的定位图标,几乎点亮了整个华夏地图。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教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截被红布包裹的桃木,那是他老家祖传的灶火;一个风尘仆仆的外卖骑手,头盔还挂在胳膊上,他的汤桶里装着从城市母亲河取来的水;一个刚下飞机的留学生,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带来的是一小撮唐人街老店的炭火;甚至还有一位驻守边疆的战士,利用换防的间隙,千里迢迢送来了一罐用军用水壶装着的雪山融水。
最让小满心头一震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盲人阿婆。
她由孙女搀扶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口小小的、明显有些年头的瓦罐。
孙女解释说,阿婆眼睛看不见了,但舌头还记得年轻时喝过的野火母汤的味道,这罐汤,是她凭着记忆,用自家井水,在心里“洘”了千百遍的。
“陆哥,”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头望向负手而立的陆野,“这么多人……五花八门,成分太复杂了,要不要……审核一下资格?”
陆野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虔诚而坚毅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不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洘汤的人蹽了,火蹽回来,就蹽成一片了。”
话音落,他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声,仿佛一道无声的号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野身上。
陆野对着人潮,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朗声道:“各位,今日野食不接客,只办一件事——炣火。”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仿佛沉睡巨兽般的“归流灶”。
灶膛早已清理干净,空旷而深邃,等待着万火归一。
“今日,请诸位将带来的火种,投入此灶。我们用这天下万家火,同炣一锅汤!”
人群骚动起来,不是混乱,而是激动的潮涌。
最前排的退休教师第一个上前,颤抖着双手,将那截桃木火种投入炉膛。
紧接着,外卖骑手的炭火、留学生的火石、边防战士的镁棒……成千上万的火种,如同百川归海,带着各自的故事与温度,汇入那座巨大的炉膛。
火焰轰然升起,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斑斓色彩,赤、橙、黄、绿,交相辉映,仿佛一片燃烧的星云。
陆野亲自将苏晚星从边境哨所寄回的那包“九转归流汤底”投入灶上的大锅中。
汤底遇水则化,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香气冲天而起,压过了所有火焰的灼热。
仪式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竟开始忽明忽暗,仿佛后继无力。
灶膛内万火驳杂,燃烧的节奏与频率各不相同,彼此冲撞、内耗,非但没能形成合力,反而有熄灭的趋势。
“火……火力弱了!”小舟焦急地喊道,他手里的测温计读数正在飞速下降。
众人心中一紧,气氛瞬间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舟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冲到一旁的音响设备前,插上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悠扬而独特的旋律,从音响中流淌出来。
那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只是一段带着轻微风噪声的哼唱,曲调简单、质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摇摇晃晃的节奏感,仿佛有人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有规律地晃动着一口大锅。
是苏晚星在哨所哼唱的那首摇汤曲。
歌声响起的刹那,院中所有“洘汤人”,无论是谁,身体都下意识地动了。
他们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动作整齐划一,拿起手边的柴火,随着那摇晃的节拍,一根,一根,又一根地添入灶中。
“咚……嗒……咚……嗒……”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呼吸,甚至他们的心跳,都在这歌声的引导下,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混乱的火焰,竟在这统一的节奏下,渐渐被“驯服”。
斑斓的色彩开始融合,火势不再飘忽,而是凝成一股冲天而上的金色火柱,稳稳地托住汤锅。
锅内,原本翻滚的浓汤渐渐平息,汤面上,一道道细密的金线开始浮现、游走、汇聚。
金线如星河奔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拼凑成一个古朴而苍劲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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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个“燎”字在汤面停留了数秒,仿佛一个烙印,随即又缓缓散开,化作万千光点,彻底融入汤中。
就在此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老陈。
全场瞬间寂静。
老陈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一步步走到灶前,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裙,轻轻铺在案板上。
那是师父李守灶的围裙。
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已经严重磨损、泛黄发脆的手札。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用毛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字。
陆野瞳孔骤缩。
老陈用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念出了那行字:“火不属一人,洘者皆传人。”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师父传下来的,不是这间铺子,不是什么秘方,而是这把火!从今往后,野火,再无主灶,天下之大,处处皆是野火!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洘汤人!”
说完,他松开手,那本凝聚了李守灶一生心血的《守灶人录》,飘然落入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书页在烈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如同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金色的火光中升腾、起舞,最终消散于无形。
无人察觉,二楼的露台上,一个戴着卫衣帽子的身影悄然而立。
苏晚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的,是她从边境线上采集的、最纯净的一捧雪。
她拧开袋子,将那捧“边境雪水”倾倒而下。
雪水化作一道晶莹的水线,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那口巨大的汤锅之中。
仿佛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锅中,即将大成的浓汤表面,金线再次涌动。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再拼凑出任何文字,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如血脉般自行流转、延伸、交织,最终,在汤面上形成了一张……动态的地图!
那地图上,华夏的轮廓清晰可见。
成千上万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野火汤摊。
而此刻,无数条金色的细线,正从野食老店这个中心点延伸出去,将所有闪烁的星点连接在一起,如网,如脉,如一张覆盖神州的、巨大的神经网络!
“天啊……”小满捂住嘴,震惊得无以复加,“系统……不,不是系统……是这火,是这锅汤……它自己长出了眼睛!”
炣火仪式,成了。
陆野拿起汤勺,缓缓舀起了第一碗汤。
汤色金黄,浓稠如浆,香气内敛,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他没有喝,也没有递给任何人。
他端着碗,走到灶台前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汤缓缓倒入一只早已放在那里的空碗中。
那个角落,是苏晚星以前最喜欢蹲着发呆的地方。
他放下汤碗,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说:“洘汤的人蹽了,可汤,蹽成了河。”
露台之上,苏晚星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帽檐下的脸庞上,笑容温柔而璀璨。
她悄然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卫衣的口袋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陆野发来的一条消息:“火蹽成河了,岸蹽成你。”
她笑着,指尖轻点,删掉了信息。
抬头望向这座被万家灯火点亮的城市。
远处街角,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用一种笨拙却神似的“摇炣法”,为她的同学递上一杯热汤。
汤碗交接的瞬间,那杯廉价的速食汤汤面微微一漾,一抹凡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光,一闪而逝。
如一颗星火,坠于大地。
夜色渐深,一场席卷全网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