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食后厨,那口被无数镜头追逐过的旧锅,死寂一片。
锅底那点被誉为“洘火之魂”的原始余烬,彻底黯淡了。
三天,整整三天,无论陆野用什么方法,引火、催火、甚至动用了实验室级别的微控设备,那点火星都像是睡死过去,再无半点苏醒的迹象。
仿佛一个时代,就在这口冰冷的铁锅里,宣告终结。
外界的风暴比厨房的寒意来得更快、更猛。
“洘火神话破灭,苏晚星跌落神坛!”
“三天熄火,所谓火种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人设崩塌!野食老板苏晚星或将面临巨额索赔!”
刺眼的标题如同雪片般席卷了整个网络,将苏晚星和她的野食餐厅钉在了舆论的审判架上。
餐厅的电话被打爆,门口堵满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媒体和闻风而动的网红。
“必须马上想办法!”紧急会议室里,小满焦躁地来回踱步,她将一份数据报告重重拍在桌上,“我查过了,系统后台有应急预案!我们可以启动‘火源追溯’程序,它能预测出原始余烬下一次活跃的精确时间,我们只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公关,就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晚星。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拥堵的人群,缓缓摇了摇头。
“小满,洘火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它不是一串代码,也不是一个可以预测的神迹。它熄了,我们就该去看看,它为什么会熄。”
“去看?去看什么?”小满几乎要崩溃,“现在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苏晚星没有再解释。
她拿起桌上的一台便携相机,推开众人,独自一人走出了野食的大门。
在无数闪光灯和追问声中,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旅人,汇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街巷。
她要去寻找答案。一个系统无法给出的答案。
与此同时,野食的后厨,成了陆野一个人的战场。
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厨房里堆满了洘废的米饭,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焦糊味。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精准控火而微微颤抖,右臂上一道陈年旧伤,像是被这股寒意唤醒,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多年前为了保护火种留下的伤,如今,火种却在他眼前熄灭。
这份无力感,像铁钳一样扼住他的心脏。
院子角落,老陈,这位跟了苏家两代人的老师傅,正用一把旧铁锹挖着坑。
他默默地将一个陶坛放进去,里面装的是他师父临终前传下来的陈年灶灰。
老一辈的人管这叫“火种土”,是最后的念想,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用最古老的方式,为这熄灭的火,举行一场无声的祈祷。
另一边,数据分析室里的小舟,眼睛布满血丝。
她放弃了复杂的系统模型,转而调出了野火学院成立以来,所有学员的洘饭记录。
数万份数据,枯燥而繁复。
她强忍着困意,一行行地对比,忽然,一个奇异的规律跃入眼帘。
“双焦层饭……”她喃喃自语。
记录显示,每当有学员在极限状态下,洘出一锅带有“双焦层”的米饭时,他们锅底的火光虽然会瞬间变得极其微弱,但后续的燃烧持续时间,却远超普通学员!
那不是失败,而是一种……积蓄?
小舟的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数据板就冲向后厨。
“陆哥!”她激动地推开门,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我找到了!洘火不是靠猛,不是靠火有多旺,是靠惜!是珍惜每一次火焰的燃烧!”
陆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惜?怎么惜?
城市另一端,苏晚星停下了脚步。
城东老社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位独居的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用一口小小的炭炉,慢慢地洘着一锅饭。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但在点火之前,他总会对着那小小的炉子,轻声念叨一个名字。
“阿芳,吃饭了。”
苏晚星举起了相机,镜头记录下这安静的一幕。
老人没有在意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锅。
当锅盖掀开,一股质朴的饭香飘出。
老人小心翼翼地铲出锅巴,那焦黄的脆壳上,竟天然浮现出两行淡淡的相连的细纹,像极了两个紧紧挽着手的人影。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颤。
她将这段没有剪辑的视频,发到了自己沉寂了三天的社交平台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洘火回来的,不止是饭。”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段安静而温暖的视频,像一股清流,瞬间冲散了网络上的戾气与嘲讽。
没有神乎其技的火焰,没有惊心动魄的挑战,只有一个老人对亡妻深沉的思念。
那锅巴上的人影,仿佛是无声的回答——火焰会熄灭,但爱与记忆,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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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以前也这样,每次做饭都会喊我奶奶的名字。”
“今天我也试了试,洘饭的时候想着我远方的儿子,锅底的火苗好像真的亮了一点点……”
无数人开始在家里,用最普通的锅,学着老人的样子,在洘饭时,念出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名字。
他们将自己锅底那微弱的火光,将锅巴上各种奇奇怪怪的纹路拍下来,上传到网络。
没有奇迹发生,大多数人的锅底依旧是普通的火苗。
但当千千万万张照片汇集在一起时,那一点点微光,便如同被唤醒的星辰,在数据的版图上,次第亮起。
就在这时,野食的数据中心,系统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小舟面前的主屏幕上,一行从未见过的红色警告字符疯狂闪烁:【警告:“火债者”数量已达临界阈值,血脉共生网络被动激活——原始余烬不再依赖单一核心火源,其存续模式将转为由千万次洘饭行为中产生的“惜意”共同维系】。
看着屏幕上那条疯狂上扬的“惜意”曲线,和下方代表着城市各个角落亮起的无数光点,苏晚星忽然笑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火熄了,而是它累了。
它不再想当一个被供奉的神,它想回到人间。
她走到主控台前,当着所有团队成员和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的面,调出了系统后台。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找到了“火源恢复”的最高干预权限,然后,按下了永久删除键。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通过直播镜头,传遍了整个网络,“洘火者,不靠神,不靠我。”
她环视着城市里那些因她而起的万家灯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洘得是走——走着走着,走出了世界。”
(走,是探寻;世界,是家园、是世界。)
当晚,夜色如水。
野食那口沉寂了三天的旧锅前,陆野站着。
他没有再尝试任何复杂的技巧,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淘米,生火。
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却无比稳定,那只受过伤的手,再也没有丝毫颤抖。
他凝视着锅底,那里,一缕比烛光还要微弱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复燃,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温度。
他盖上锅盖,静静等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饭香再次弥漫在厨房。
陆野单手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
锅底的火光,就在锅盖掀开的瞬间,轻轻一闪。
光影变幻中,竟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年幼时的苏晚星,第一次学着洘饭,结果洘出了一锅黑炭,正坐在灶台前,委屈地掉眼泪,嘴里还嘟囔着:“洘不回来啦……”
陆野看着那光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洘回来了。”
话音落下,锅底的火光再次跳动,与窗外城市深处,无数家庭厨房里亮起的锅底微光,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同步明灭。
而在野食后院的角落,无人察觉的黑暗中,第十九株火绒草,正迎着夜风。
它轻轻摇曳着,那看似随意的摆动频率,却仿佛在与某种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