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燕京故人,半壁江山……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那个不简单的人,会是当年那场大火背后,她至今未能触及的阴影吗?
三天后,华夏美食年度论坛在燕京国际会展中心盛大开幕。
陆野作为“原始余烬”(prial eber)的创始人,被安排在了主宾席。
主持人正是陆野口中那个不简单的故人,如今国内美食评论界的泰斗——林谦。
林谦一身高定西装,笑意盈盈,但眼底的精光却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他先是妙语连珠地活跃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陆野身上:“我们今天非常荣幸地请到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厨艺大师,‘原始余烬’的陆野先生。陆先生的‘烤饭’技艺独步天下,听说……现在已经到了连锅铲都不需要用的境界了?”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场的都是名厨大家,谁不知道厨具是厨师手脚的延伸?
不用锅铲,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哗众取宠的噱头,而非真正的技艺。
面对满场的笑声和质疑,陆野面沉如水。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块色泽古朴、仿佛沉淀了岁月的深褐色方砖。
那便是“疗脉饭砖”。
他走到台前的备用灶台,将饭砖置于石臼中,手腕发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饭砖竟被他一拳捶得粉碎!
碎末均匀细腻,散发着一股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异香。
他将碎末倒入一口小小的陶罐,添米加水,架起小炉,点火。
没有锅铲,他只用一根细长的竹箸,在罐中不疾不徐地搅动。
火焰舔舐着罐底,米粒在水中翻滚,香气渐渐逸散开来,压过了会场中所有的香水味。
全场的哄笑早已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原始而专注的烹饪方式所吸引。
饭烤至七分熟,米香最浓郁的瞬间,陆野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右手握着竹箸不动,左手却抬起,在陶罐上方一寸处,手腕轻颤,虚空中无声地捶动了三下。
那三下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与空气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三下之后,他右手才继续搅动,直至米饭全熟,关火,盖上盖子焖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神秘。
台下骤然静得落针可闻,连林谦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坐在角落里的小舟,用镜头完整地录下了这一切。
他将视频放慢了八倍,反复播放那三下虚捶的动作,心脏狂跳。
他立刻将这段视频的音频提取出来,进行频谱分析,再调出他之前在古寺偷录的、慧觉大师扫地的录音。
两段声频的波形图,在第三下虚捶的落点处,完美重合!
那三下无声的搅动,节奏、频率,竟与慧觉禅师扫帚落地的声音分毫不差!
论坛之后,苏晚星敏锐地察觉到,陆野在后厨烤饭时,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人群,尤其是他的左手,总是藏在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角度。
这天,她借口要试一款新的米,陪着陆野一起留在了打烊后的厨房。
她看着陆野熟练地准备着陶罐和饭砖,状似无意地走到米桶边,脚下“不小心”一滑,整个身体都向巨大的米桶撞去!
“小心!”陆野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扶。
不是惯用的右手,而是那只一直被他刻意隐藏的左手!
装满了上百斤大米的木桶摇摇欲坠,却被他伸出的左手稳稳地按住,五指如铁钳般扣在桶沿,手背青筋暴起,纹丝不动。
苏晚星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只手,根本没有一丝伤病的痕迹,反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她却像是完全没看见,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陆野,你可得小心点,别烤饭烤出工伤了。”
陆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只按在米桶上的左手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缩回手,只是默默地将米桶扶正。
当晚,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烤饭。
这一次,他烤的是一道从未见过的“回声饭”。
他用竹箸搅动陶罐中的米饭,左手却不再悬空,而是轻轻地贴在陶罐的外壁上,随着右手搅动的节奏,用指尖在罐壁上极有规律地敲击着。
“硿…硿硿……”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苏晚星仔细分辨,那敲击声竟然分成了七段完全不同的频率,像是一段被遗忘了很久的密码,又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罐内的米饭是倾听者,罐外的世界是诉说者。
不久后,小满兴奋地提出了一个“烤火声音计划”,想把陆野烤饭时发出的各种声音采集起来,做成一张asr专辑在线上发售。
慧觉大师听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痴儿,烤声烤的是心,是气,是神。这些东西,录不得,也卖不得。”
“烤得。”苏晚星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目光明亮而坚定。
她转向小舟,“你去录,但不要把麦克风对准锅和罐子。”
小舟不解,苏晚星解释道:“去录陆野烤饭时的呼吸声,录他碾碎饭砖时沉稳的脚步声,录竹箸划过米粒的摩擦声,甚至去录他左手悬空时,空气中那微不可察的颤动。”
她看着一脸沉思的陆野,一字一句道:“我们不卖声音,我们卖的,是那个用心做饭的人。”
专辑上线后,出人意料地爆火。
其中一条盲人听众的留言被顶到了最高:“我看不见火焰的颜色,也想象不出米饭的样子,但戴上耳机,我听见了热气,听见了一个男人沉默的温柔。”
这天夜里,陆野为了整理“烤火声音计划”的背景资料,翻出了那本被他带下山的古寺修缮档案。
当他翻到十五年前那一页时,指尖猛地一顿。
在那一页的边缘,有一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潦草字迹:“少年陆某,烤饭三日,血粥济孤。”
原来不是“????粥”,是“血粥”!
他指尖瞬间滚烫,像是被那两个字灼伤。
他想起来了,当年苏晚星高烧不退,虚弱得无法进食,他情急之下,刺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粥中,效仿古法,只为吊住她一口气。
原来,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那个夜晚,早被慧觉大师无声地记了下来。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车钥匙,深夜驱车,快步冲上早已关闭的山门。
在寂静无声的大雄宝殿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架起炉火,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开始烤饭。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隐藏和犹豫。
当米饭七分熟时,他抬起左手,在氤氲的热气中,一笔一划,完整地、清晰地虚捶下一个字。
那是一个“惜”字。
珍惜,怜惜。
火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拐杖触地的笃笃声。
慧觉大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中还拿着那把扫了半辈子地的旧扫帚。
他没有问陆野为何深夜至此,只是走上前,将那把扫帚轻轻地放在了陆野的手边。
“去吧,”老禅师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烤给天下人看,也……烤给我们自己看。”
同一时间,苏晚星正躺在床上,翻看着新专辑下不断涌入的评论。
忽然,一条匿名的留言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睛:“这左手指抖得,怎么有点像我奶奶以前用的旧扫帚?还有这捶米的声音……听着跟我妈一样。”
苏晚星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一段被高烧烧得模糊的童年记忆,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七岁那年,她发高烧,被父母抛弃在古寺门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救了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少年就在床边,用石头一下一下地捶碎米粒,再为她熬粥。
那“咚、咚咚、咚”的节拍,温柔而固执,是她昏沉中唯一的依靠,像极了小时候妈妈为了哄她睡觉,在床边轻拍米袋的声音。
而那个节拍,竟然与陆野烤“回声饭”时敲击陶罐的节奏,与他在论坛上左手虚捶的韵律,完全一致!
苏晚星浑身冰冷,她踉跄着冲出房间,冲进厨房。
厨房里,陆野正背对着她,用那只曾经被她误以为有伤的左手,沉稳有力地搅动着陶罐里的米饭。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如山。
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苏晚星再也忍不住,她冲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宽阔的脊背,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颤抖,轻声说:“陆野,你的手烤的不是饭……是……是我们跑丢的那些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灶膛里的火焰猛地向上一窜,那朵金红色的原始余烬(prial eber)在锅底的核心处骤然一闪,亮如白昼,像一句跨越了漫长时光,迟到许久的回答。
——我在。
两人静静相拥,厨房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米饭成熟的香气。
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让过往所有的苦难都化作了此刻的温存。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了小满兴奋得有些变调的喊声,她似乎是刚接完一个重要的电话,连门都忘了敲。
“星星姐!陆哥!咱们的‘声音’火了!火到……有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