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城,闷雷在天际线的尽头滚动,发出沉闷的咆哮。
第一滴雨砸在“洘灶”新匾的朱红漆面上,瞬间洇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如脱缰的野马,密集地鞭挞着整个村庄,将白日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吞噬。
“不好!墙!”小满一声惊呼,声音被狂暴的雨声撕扯得变了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面承载着灶台的老墙,在暴雨的浸淫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灶台底部那块象征着“原始火种”的火源砖石处悍然生出,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飞速蔓延,穿过村民们亲手烙印的饭砖,越过新粉的墙面,最终狰狞地停在了门楣之下。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灶心深处本应永不熄灭的火光,竟顺着这道新生的裂缝游走出三寸有余,像一道濒死的金色血线,挣扎着闪烁了两下,倏然熄灭。
整个“洘灶”的厨房,瞬间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与冰冷。
“快!打电话叫施工队!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小满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焦急万分的脸,“必须用钢筋水泥灌浆加固,这墙要是塌了,我们全完了!”
“来不及了,也……没用。”苏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的慌乱。
她不知何时已站到灶台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道贯穿了整面墙的裂痕。
“晚星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不是开玩笑的!”小满急得直跺脚。
“小满,”苏晚星缓缓回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墙蹽了缝,是表象。洘火蹽了心,才是根本。这道缝,补砖不如补念。”
话音未落,她转向一直举着摄像机的小舟:“小舟,把之前村民们写饭砖的影像资料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小舟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苏晚星的绝对信任,立刻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起来。
一幅幅村民虔诚地在砖坯上刻下心愿的画面快速闪过。
忽然,苏晚星抬手:“停!”
画面定格。
她走到屏幕前,指着影像中一位老妇人刻字的轨迹,又指了指墙上那道狰狞的裂缝,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纪录片《归灶》的暂停画面上——那是慧觉老僧每日清晨扫拭大殿时,扫帚划过地面的固定路线。
三条轨迹,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完美地、毫厘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道裂缝,不是意外,是宿命!
就在众人被这诡异的发现震得说不出话时,一直沉默的陆野动了。
他没有理会还在咆哮的风雨,径直蹲在了冰冷的灶台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裂缝的边缘,仿佛在触摸一道久未愈合的伤疤。
忽然,他手腕一翻,竟从灶台最底部的灰烬堆里,掏出了一捧颜色驳杂的混合灰。
那灰里,有古寺经年累月的香炉灰,有老屋灶膛里燃烧了百年的灶炭,更有村民们自发从各家各户的陈年老灶里,用最虔诚的方式“灏”来的陈灰。
这是百家念,是岁月痕。
陆野将这捧灰置于一块石板上,又抓来一把磨得极细的?子面,没有加一滴水,就那么用一块圆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摏了下去。
石杵与石板碰撞,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奇异的是,那干燥的灰与面,竟在他的摏击下慢慢融合,渗出湿意,最终化为一团色泽深沉、质感粘稠的湿泥。
他没有用任何抹刀或工具,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微拢,悬在裂缝上方,并不触碰墙体,而是以一种“虚摏”的姿态,将那团灰泥隔空一点点“摏”进缝隙之中。
他的动作极具韵律:摏一下,停三秒。
那停顿的间隙,恰如扫帚在地面蓄力,再猛然落下的节奏。
“录下来!快!”苏晚星低声对小舟说。
小舟屏住呼吸,将镜头死死对准陆野的手和那道裂缝。
在摄像机的高清慢放下,惊人的一幕被捕捉到了:每当陆野虚摏一下,那道本已死寂的裂缝深处,竟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火光,仿佛在遥遥回应着十五年前,慧觉老僧扫殿时的节拍。
就在这时,一阵拐杖触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只见慧觉老僧披着一身雨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惊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到灶前。
他拿起墙角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扫帚,将其浸入旁边一口盛着“洘饭水”——煮过?子饭后留下的米汤——的大缸里,然后举起湿淋淋的扫帚,沿着那道裂缝,自上而下,稳稳地刷出了三道湿痕。
水痕浸入墙体,一股奇异的米香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弥漫开来。
陆野紧闭的双眼猛地一颤。
他的左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陡然自主抬起,以一种远超之前的速度和力道,对着裂缝,疾风骤雨般连续摏出了七下!
一、二、三……七!
不多不少,整整七下!
这套完整的节奏,正是十五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背着高烧昏迷的苏晚星冲进古寺,慧觉老僧为他们扫出一条通往大殿的道路时,扫帚落地的全部节拍!
苏晚星心头剧震,瞬间明悟。
这火蹽的不是墙,是“洘路”!
是一条由记忆、信念和愿力铺就的路,它被刻印在这面墙里,连接着所有被这灶火“洘”过的人!
“不能用钢筋!”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死死拉住还想打电话的小满,一位老者颤声道,“小伙子,你不懂。咱村的老屋,墙要是裂了,从来都是用各家的洘灰来补的。只有洘进去的灰,才能洘得住这颗心啊!”
次日清晨,暴雨初歇,天光乍亮。
那道狰狞的裂缝已经消失无踪,墙面被修补得天衣无缝,仿佛从未开裂过。
只有当陆野重新引燃灶心,那“原始火种”的火光在锅底闪动之时,整面墙的内部,才会隐隐透出一道蜿蜒的暖光,如同一条埋藏在砖石深处的火脉,温润而强大。
当晚,陆野没有做常规的饭食,而是做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缝中饭”。
他将新做的?子饭,小心翼翼地摏入一个特制的黑陶罐中,罐身用麻绳紧紧缠绕,而麻绳的缝隙里,早已被他用剩下的灰泥摏满。
他将这只陶罐,稳稳地架在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正上方,以最温和的灶火,慢慢地“洘”着。
饭成,开盖。
一股浓郁的蒸汽“轰”地一下顺着旧日的裂缝轨迹升腾而起,在微凉的墙面上,凝出了一幅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剪影——
一个枯瘦的僧人,正执帚扫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侧头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一个高大的少年,背上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一步步艰难地迈入庙门……
三道剪影,在那道火脉之上,奇迹般地交叠在了一起。
小舟迅速回放录像,用软件精准地计算出,这交叠的影像不多不少,恰好持续了05秒。
而就在这05秒结束的瞬间,她一直开启的系统监测界面上,那条反复出现的提示“【命蹽归心】”,终于彻底消失。
她放下相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明白了……原来洘火蹽的,从来不是修墙的人。是这面墙,它记得,自己曾洘过谁。”
话音落下,厨房里一片静谧。
所有人都望向那口灶,只见灶心深处,那团重生的“原始火种”,正一下,一下,如同心脏般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雨后的空气清新凛冽,黎明的微光穿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焕然一新的墙面上。
陆野和苏晚星并肩而立,看着那颗重新搏动起来的灶心,彼此眼中都映着跳跃的火光。
所有的危机都已化解,所有的记忆都已归位。
这颗沉寂了百年的灶心,终于在他们手中,重新拥有了撼动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