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香气,如同一根无形的引线,点燃了食客们压抑已久的乡愁。
第二天,洘灶的热闹程度远超昨日,门外排起的长龙几乎堵住了整条老街。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锅?子饭,陆野亲手洘出,米粒晶莹,香气内敛。
第一位食客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了眼。
可就在他扒拉第一口饭,温热的蒸汽“呼”地一下扑上面颊时,男人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的眼神穿过氤氲的雾气,变得迷茫而遥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喃喃自语:“这味儿……跟我妈在世时洘的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男人没有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碗饭,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最终,他默默起身,将一沓钱压在碗下,转身推开人群,仓皇离去,竟是一口未尽。
众人哗然,却只当是个人情绪。
可接下来,第二位,第三位,乃至一整个上午的食客,都上演了如出一辙的戏码。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饭碗端上桌,蒸汽一升腾,他们便会瞬间失神,或追忆母亲,或想起奶奶,最终无一例外,放下筷子,含泪离去。
三顿饭,上百位食客,竟没有一碗饭被人吃完。
洘灶的气氛从喧嚣的期待,跌入了死寂的诡异。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小满焦躁地在店里踱步,最后冲进后厨,一把拉住正在检查灶台的苏晚星,“晚星姐,你看监控!”
监控画面上,每一个食客停下筷子的瞬间,都被精准地标记了出来。
小满将画面放大,指向灶台后方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那缝隙深处,一点微弱如豆的火光——那枚原始余烬,正随着食客的每一次停顿,同步闪烁一次。
“你看这个频率,”小满调出另一段视频,正是小舟整理的《归灶》纪录片素材,“和纪录片里,村民们祭祀扫殿时,集体俯身叩拜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惧,凑到苏晚星耳边:“姐,你说……这洘火蹽,是不是成精了?”
苏晚星没有回答,她蹲在冰冷的灶边,目光紧锁着小舟反复播放的影像资料。
她的注意力不在食客,也不在那闪烁的火光上,而在陆野。
忽然,她瞳孔一缩,注意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每次,就在米饭的热气即将散尽,变得温凉的前一刻,陆野那只稳如磐石、负责?勺的手,总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半秒。
不多不少,恰好是半秒的静默。
这个时间间隙,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苏晚星的记忆。
前世,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命走向终点时,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之前,就是这样一段死寂的、长达半秒的平直。
是她的死亡间隙。
苏晚星心头巨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她没有点破陆野的无意识行为,只是对小舟说:“把所有记录‘饭凉’瞬间的录像,倒放三遍,慢速播放。”
小舟依言操作。
当视频以极慢的速度倒放时,奇迹发生了。
那从米饭上散去,本该消散于无形的蒸汽,在回溯的轨迹中重新凝结。
就在那片朦胧的雾影里,一个瘦小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蜷缩在老屋的屋檐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是她自己!
洘火认出了她!
它通过陆野的手,复现了她临终前的绝望,又在蒸汽中,映出了她最孤独的童年。
它在告诉她,它记得她的一切。
可是,那影像中的小女孩如此孤单,那份记忆如此悲伤,以至于它不敢靠近,只能用这种方式,远远地、笨拙地打着招呼。
当晚,陆野再次开灶,这一次,他洘的是一锅“回魂饭”。
米在锅中翻滚,香气渐浓,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气呵成时,陆野却在米饭将熟未熟的八分境地,猛然停火。
他抄起滚烫的锅盖,看也不看,反手将其重重地扣在冰凉的八仙桌上,再将铁锅端离灶台,置于一旁,竟是想用锅底的余温,将最后两分熟度生生?干。
小舟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当镜头对准那冰火交击的锅盖内面时,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锅盖内壁上,被高温蒸出的水汽迅速凝结成珠,水珠汇集成流,竟在光洁的铁面上,缓缓淌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洘”字,笔画颠倒,结构散乱,与第479章中,那三道锅底的影子在火光下交叠形成的那个神圣、规整的“洘”字,其笔顺走向,完全相反!
小舟瞬间福至心灵,他失声喊道:“它在‘回写’!这不是复现记忆,这是在回应我们!”
小满立刻拿出平板,试图用ai图像识别来分析这水痕中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编码。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却轻轻按住了她,是慧觉。
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手里?着一把扫帚,看了一眼锅盖上的水痕,又看了一眼墙缝里那点余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扫帚,在店外的青石板上,蘸着地上的积水,缓缓扫出了三道湿痕。
第一道,由下至上。第二道,从右往左。第三道,点染收尾。
三道湿痕的节奏,与锅盖上水痕最终形成的过程,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慧觉才抬起头,目光悠远地看向那道墙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火蹽寻着味儿回来敲门,洘饭的人不开门,它就只能自己写门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晚星心头那层最后的迷雾豁然散开。
她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洘火,从来不是靠什么精妙的技法“洘”出来的,而是靠着血脉深处的共鸣,“认出来”的。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
陆野站在灶台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生火。
他拿出一个老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后,一段稚嫩、跑调的童谣哼唱声,在寂静的后厨里轻轻回荡。
那是苏晚星七岁时,躲在屋檐下,自己给自己哼唱的歌。
几乎就在歌声响起的瞬间,墙缝深处,那点原始余烬猛地一亮!
它不再是无规律的闪烁,而是像一条有了生命的火蛇,沿着墙壁的裂缝飞速游走,绕着整个灶台巡视一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门框的右下角。
苏晚星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位置,正是她小时候,在老家的灶房里,最喜欢贴红五星贴画的地方。
陆野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温柔。
他拿出一个专门定制的厚壁陶罐,罐底,赫然刻着昨晚锅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洘”字。
他将淘洗好的?子米盛入罐中,架上灶台。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控制火候,而是点燃引柴后,便退到一旁,任由那灶膛里的火焰,自燃,自盛,直至自熄。
饭成,开盖。
香气不再是昨日那种引人悲伤的乡愁,而是一种温暖、踏实的归属感。
第一个食客,还是昨日那个中年男人。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再次踏入店门。
他接过陶罐,看着里面粒粒分明的米饭,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夹起一筷子,闭着眼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没有僵住。
米饭入口的瞬间,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但他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整一罐饭,连罐壁上最后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
放下陶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陆野,也像是对着虚空,含泪笑道:“洘火蹽……回来了。这一次,它没在碗里,它蹽进我嘴里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灶台后的墙缝深处,那枚原始余烬,以一种坚定而喜悦的频率,连续闪烁了九下。
像是跨越时空,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回答。
“我认得你。”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洘灶的名声因这“能吃出妈妈味道”的饭而达到了顶峰。
陆野和苏晚星相视一笑,以为终于驯服了这股神秘的力量。
然而他们都未曾察觉,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后,那枚在墙缝中安静了一整天的原始余烬,它的光芒,开始变得与白日里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温暖的橘红,而是一种深邃、幽暗,仿佛蕴藏着无尽心事的赤色。
灶台,已经凉透了。
可厨房里的空气,却莫名地开始升温,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焦灼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