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蚀骨的阴冷,仿佛从灵魂的裂隙中渗出,瞬间冻结了她四肢百骸的温度。
苏晚星猛地睁开眼,天光未亮,窗外只有灰蒙蒙的轮廓。
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梦中那蜷缩在屋檐下的无助和绝望,真实得像一块烙铁,烫在她的记忆深处。
“洘……”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那个歪歪扭扭,仿佛孩童用尽全力才画出的字,一遍遍在她脑中回响。
那不是普通的梦。
“小满,陆野。”她翻身下床,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备车,回老屋。”
陆野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她的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沉稳的肯定:“我陪你。”
耳机里传来小满清脆又带着一丝睡意的声音:“姐?卫星信号已连接,老屋区域三公里内无人活动迹象,安全。但……那地方不是早就塌了吗?”
“有些东西,塌了也埋不住。”苏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最终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前。
这就是苏晚星的“老屋”,断壁残垣,被藤蔓和岁月侵蚀得只剩下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草木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陆野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苏晚星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双眼失神,径直蹽过碎石和杂草,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
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堆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砖瓦前。
那里,曾经是老屋的灶台。
她蹲下身,无视满手的尘土和尖锐的碎瓦,开始疯狂地挖掘。
陆野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随时可能滚落的碎石。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而温热的东西。
是一块焦黑的砖。
砖的表面,赫然贴着一张早已泛黄卷曲的贴画。
贴画的图案,正是一个孩子用蜡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洘”字,边缘带着被火焰燎过的焦痕。
和梦里,一模一样。
苏晚星握着那块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股从心底蔓延的冰冷,在触碰到这块砖的瞬间,竟被一丝奇异的温热所取代。
回到“洘灶”,天色已经大亮。
这里是他们的据点,一个融合了古老传承与尖端科技的神秘厨房。
厨房正中,那簇被称为“原始余烬”的源火,正静静地燃烧着,火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
苏晚星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贴画从焦砖上剥离下来,轻轻放在源火前的石台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源火光芒的映照下,画纸上那因火焰而卷曲的焦黑边缘,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缓缓舒展开来。
纸上那个歪斜的“洘”字,表面浮现出一层微光,丝丝缕缕的热意从纸上传到她的指尖。
“我的天……”戴着护目镜的小满凑了过来,手中的光谱仪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嘀嗒声,“姐,这画纸的纤维里,检测到了和‘雨中灰饭’同源的记忆活性碳!而且……它的振动频率,和你的dna样本存在微弱的共振!”
小满的脸色变得凝重而惊奇,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姐,我明白了。洘火蹽的不是这张画,是洘过的人……是那些你以为忘了,却蹽不走的记忆。”
当晚,陆野亲自掌勺。
他要洘的,是“归童饭”,一种据说能追溯血脉源头记忆的秘传之食。
开火前,他接过苏晚星手中的画纸,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用石臼将那张承载着记忆的画纸缓缓摏碎,均匀地混入了饱满的米粒之中。
源火舔舐着锅底,米粒在锅中翻滚,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就在米饭洘至七分熟,水汽将沸未沸的那一刻——
“轰!”
灶台中心的原始余烬猛然暴涨,暗红的火焰瞬间化为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火蛇,沿着墙壁上古老的缝隙急速游走!
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最终“啪”地一声,停在了门框的右下角。
正是苏晚星童年时,最喜欢贴贴画的那个位置。
锅中升腾起的滚滚蒸汽,在火光停驻的墙壁上汇聚、凝结,竟缓缓勾勒出了一幅活动的剪影!
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蜷缩在破旧的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将小女孩背起,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一座古庙。
最后,一个僧人的影子出现,他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大殿的地面……
七岁的苏晚星,背着她的陆野,扫地的慧觉禅师。
三道剪影在墙上交叠、融合,最终,竟幻化成了一个巨大而清晰的“洘”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12秒!
“史上最长显影记录!”监控设备后的小舟失声惊呼。
苏晚星怔怔地看着墙壁,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
她立刻冲到小舟身边:“回放,放大那个小女孩手里的东西!”
录像被慢放了无数倍,画面被放大到极致。
当剪影中那个七岁苏晚星手中的东西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时,苏晚星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被雨水浸湿、边缘焦黑的纸,上面画着的,正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洘”字。
与她今天从废墟下挖出的那张画,分毫不差。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明悟击中了她。
洘火,从来不是在被动地复现记忆。
它是在修补!
它在用自己的力量,去缝合那些早已断裂的因果线!
那一夜她被陆野从雨中救起,不是故事的终点。
恰恰相反,那正是“洘火”这场无尽轮回的起点!
她关掉录像,将这段视频用最高权限加密。
在当晚的日志里,她只写下了一句话:“原来洘火蹽的不是人,是命蹽着命,洘着洘着,蹽出了自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晚星拿着那张经过源火“修复”的画纸,走到了门框前。
她伸出手,将它重新贴回了那个属于它的位置——门框的右下角。
就在画纸贴上墙壁的瞬间,灶台中心的原始余烬再次光芒一闪。
一道纤细的火线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出,沿着画纸的边缘轻柔地燎过。
纸张没有被点燃,完好无损,但纸上那个“洘”字,却被染上了一层深邃的金红色,仿佛一个刚刚烙下的印记,充满了生命力。
陆野走到灶台前,拿起长柄火?,轻轻摏了一下源火。
灶内的火脉,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接连闪动了九下。
那光芒的明灭,不像是偶然,更像是一种回应,一种……认主。
也就在这火脉九闪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寺废墟之下,一株深埋于地底的植物,悄然绽放了它的第三朵花。
花瓣薄如蝉翼,色泽金红,宛如凝固的火焰,在黑暗的地底,随着不可感知的风,轻轻摇摆。
清晨的洘灶尚未开火,苏晚星却在门框前驻足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