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被原始薪火染成金红的“洘”字贴画,此刻在苏晚星的指尖下传来异样的温热。
这温度并非来自洘灶本身,而是源于那团名为原始余烬的奇异火焰,它像一颗活物的心脏,即使在熄灭的状态下,依旧向外散发着微弱的生机。
她的指尖轻抚过边缘因干燥而微微卷曲的纸角,昨夜那光怪陆离的一幕在脑海中疯狂回放。
三道影子在墙壁上交叠,陆野,她自己,以及那个七岁时的她。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
七岁那夜,她从火场中被救出,小小的手心里死死攥着一张烧焦的纸。
可那处屋檐下根本没有任何火源,一张普通的纸,怎么会无端自燃,还焦得恰到好处?
除非……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蹿了上来。
除非,那火,是后来“蹽”进去的!
苏晚星猛地转身,快步回到里屋,迅速打开了那台经过小舟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她调出昨夜录下的视频,双眼死死盯住屏幕,将播放速度调到最低,一帧一帧地仔细分析。
画面在剪影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定格。就是这里!
苏晚星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地看到,在那03秒的瞬间,陆野背着她的那道高大剪影,后颈衣领处,竟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红色火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火线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下,轨迹精准得宛如手术刀划过,最终汇入他心口的位置,与原始余烬的炉心遥相呼应。
她霍然回头,视线穿过门框,直射向静置在灶台中央的原始余烬。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团金红的炉心火苗竟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一个颠覆性的认知彻底击碎了她以往的观念。
“洘火……”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它的作用根本不是追忆过去……而是在往既定的过去里,种下一颗未来的火种!”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当晚,洘灶早早地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苏晚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她要重演昨夜的“归童饭”流程,但这一次,她要亲自掌控每一个细节。
她从柜子里取出崭新的画纸和米,神情肃穆地将那张画着“洘”字的纸撕碎,亲手放入石臼,与米粒一同摏碎。
陆野站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丝阻拦的意图。
他只是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默默地走到灶前,开始精准地调整原始余烬的火候。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当秘密的一角被掀开,苏晚星绝不会善罢甘休。
米粉入锅,水汽蒸腾。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熟悉的、能够牵引记忆的香气再度弥漫开来。
当锅中的米饭洘至七分熟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始余烬的火光毫无征兆地暴涨开来,金红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整个厨房,将墙壁映照得亮如白昼。
光影交错间,昨夜那幅熟悉的剪影再一次浮现。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墙壁上,那个七岁小女孩的剪影,不再是惊恐地蜷缩着,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庞在剪影中依旧模糊,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却透出两点洞穿时空的光,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站在灶台前的、现在的苏晚星!
跨越了十几年的时空,两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在这一刻实现了对视!
紧接着,剪影中小女孩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苏晚星却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救我。”
苏晚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在瞬间根根倒竖!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也就在此时,灶膛中的原始余烬火脉,毫无规律地连续闪烁了九下,那急促而有力的节奏,与昨夜陆野用汤勺?动米饭时的节奏分毫不差!
就是这个!
苏晚星瞬间醍醐灌顶,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洘火,从来不是单向的回溯。它是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双向通路!
七岁那夜她能从必死的火灾中被救出来,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有一个“她”,或者一个关心她的人,已经通过这团神秘的火焰,在那个绝望的夜晚,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火种!
是未来的执念,逆转了过去!
想通了这一切,苏晚星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她转身冲到桌边,一把抓起毛笔,蘸满了朱砂,铺开一张新的画纸。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笔锋落下,一个崭新的“洘”字在纸上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个字里蕴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和力量。
她一边画,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仿佛一种古老的言灵契约。
“洘,洘住命!”
“蹽,蹽出光!”
话音落,字已成。
她抓起那张尚带着朱砂湿气的纸,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原始余烬之中。
火舌猛地一卷,仿佛等待已久的饿兽,瞬间将纸张吞噬。
下一秒,整团火焰的形态发生了质变,原本只是核心呈金红色的火焰,此刻竟完全转变为一种纯粹的、宛如熔金融铁般的赤金色,光芒四射,仿佛一枚燃烧在时空缝隙中的永恒烙印。
次日,清晨。
千里之外的某处秘密基地,小满正盯着眼前的卫星云图,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在她调取的热能感应图上,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寺废墟之下,土壤深处的热能指数出现了极其诡异的飙升。
她迅速切换到高精度植被生命体征监测,图像显示,废墟深处,第三株被严密监控的“金火绒草”,其花瓣开合的频率,竟与远方洘灶内原始余烬的脉动频率,达到了惊人的完全同步!
与此同时,在那座晨钟暮鼓的古寺废墟中,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老僧人慧觉,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庭院中的落叶。
忽然,他扫地的动作一顿,有些惊疑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在十年前的一场意外中伤了筋脉,五指早已麻木僵硬,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如同一截枯木。
可就在刚才,他那早已熄火坏死般的指尖,竟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缓缓爬行。
慧觉浑浊的一个、两个、三个……五根手指,竟然毫无痛感地、奇迹般地完全收拢!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那一点沉寂了十年的死灰,倏地一下,窜起一星火光,有了复燃之势。
洘灶之内,一夜未眠的苏晚星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团赤金色的原始余烬在她身前平稳地燃烧着,散发出的热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磅礴、纯粹。
天光乍破,厨房的另一头,陆野已经沉默地开始了他每日清晨的功课——摏米。
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声响起。
陆野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但苏晚星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今天这摏米的声音,似乎……太沉了。
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震碎的厚重力道。
这一次,他摏的,似乎不仅仅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