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中,雪白的米粒随着木杵的起落,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陆野赤着上身,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背脊上坚实起伏的肌肉线条,汗珠沿着肌理滑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折射出点点光晕。
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韵律。
“叩!”
又是一声闷响,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野的动作猛然一滞,高举的木杵悬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曾被誉为“神之手”,如今却如同被冰封的废墟的右手,其无名指的第二指节,竟不受控制地悍然抽搐了一下!
幅度极小,快得像幻觉。
但陆野知道,那不是幻觉。
三年来,这片因手术而切断了主神经的区域,早已沦为一片死寂的领土,别说抽搐,就连最基本的知觉都丧失殆尽。
可就在刚才,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蛮横地冲破了那道死亡屏障。
他缓缓放下木杵,用左手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那根无名指。
没有痛感,没有触感,依旧是一片麻木。
可指尖深处,却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仿佛昨夜被烟头的火星轻轻燎过,那灼意虽已散去,记忆却被烙印在了神经末梢。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陆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厨房角落里静静燃烧的原始余烬(prial eber)。
那团亘古不变的火焰,此刻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温和而内敛。
这一瞥,却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远处的苏晚星。
她正站在廊下,假装伸着懒腰,余光却一秒都未曾离开过陆野。
他那瞬间的僵硬,凝视右手的错愕,以及投向原始余烬的复杂眼神,全都被她尽收眼底。
苏晚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个“洘”字!
昨夜她一时兴起,借用小舟开发的“记忆碳共振”技术,将那个蕴含着特殊精神印记的古字投入了火种源。
难道,真的触动了什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禁忌领域?
“小满,立刻把我昨天标记的‘记忆碳共振’数据,和陆野三年前尺神经吻合术的全部医疗报告、神经活动图谱,进行深度比对分析。我要知道原始余烬的火脉频率,和他受损神经区的残余生物电信号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关联!”苏晚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脑机接口向人工智能下达了指令。
海量的数据流在虚拟屏幕上疯狂滚动、碰撞、重组。
几分钟后,小满清脆的声音在苏晚星脑海中响起:“比对完成。发现一种频率为37赫兹的超低频波动,与陆野右手无名指神经损伤区的电信号,存在973的镜像耦合现象。这种耦合,理论上可以绕过物理损伤的神经通路,直接在记忆层面形成刺激反馈。”
镜像耦合!
苏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然想起慧觉禅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洘火不治身,洘的是那颗不肯放下的心。”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某种禅意的比喻,现在看来,其中竟蕴含着惊人的真相!
洘火,或许真的无法像手术刀一样直接修复断裂的神经,但它能做的,远比物理修复更加霸道——它能唤醒沉睡在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唤醒细胞对“火控”这门古老技艺的肌肉记忆!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当晚,后厨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有人都被苏晚星召集起来,她当众宣布,今晚的特别任务是——“复刻”。
而复刻的菜品,正是三年前那场震惊厨艺界的“金厨大赛”决赛上,陆野因右手突然失控而功亏一篑的传奇菜式——九转金丝扣!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陆野身上,同情、惋惜、不解,五味杂陈。
那是他一生的痛,是悬在他头顶三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苏晚星此举,无异于当众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
“我不做。”陆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甚至没有看苏晚星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怎么?”苏晚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厨,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陆大厨神,你怕的不是手废了,是心怂了吧?”
陆野的脚步,戛然而止。
“怂了?”他缓缓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风暴正在酝酿,“你说我怂了?”
“难道不是吗?”苏晚星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艳丽而又尖锐,“一道失败过一次的菜,就让你连拿起厨刀的勇气都没有了?看来,所谓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一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陆野最柔软的软肋。
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手废了,却绝不能容忍别人说他的厨心已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野死死地盯着苏晚星,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眼中的风暴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一言不发,脱下外套,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系上了那件象征着荣耀与枷锁的厨袍。
原始余烬在他面前燃起的刹那,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他紧绷如雕塑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火焰更炙热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后厨里只剩下食材与锅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野的手法依旧精妙绝伦,仿佛那三年的沉寂从未发生过。
一转、两转……七转,金丝在滚油中盘旋飞舞,细如发丝,色泽金黄,已然是人间绝品。
所有人都看呆了,仿佛又见到了三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厨神。
然而,就在洘至第八转,那个决定成败的瞬间——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陆野的右手骤然一僵,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从无名指猛然传来,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手中的金丝应声断裂,正欲弃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润柔软的手,突然覆上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是苏晚星。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身体紧贴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洘火蹽的不是手,是命蹽着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灶台上的原始余烬仿佛听懂了她的召唤,火脉连闪九下!
那火焰不再安分于灶心,竟如一条有生命的灵蛇,沿着冰冷的灶台边缘飞速游走,最终在半空中猛然升腾、交织、勾勒——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大雨滂沱的深夜,蜷缩在破庙屋檐下的剪影,清晰地呈现在火焰之中!
那一夜,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浑身湿透、发着高烧的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寒冷的夜晚。
是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少年,用他瘦弱的脊背,将她一步步背进了温暖的庙宇,喂了她半块干硬的饼。
火光凝成的剪影,不偏不倚地倒映入陆野因剧痛而涣散的眼底。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段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过往,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开!
他甚至忘了手上的剧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团火焰剪影。
电光石火之间,他那根麻木了三年的无名指,竟违反了所有医学常理,自主地微微抬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稳稳地接住了那根即将坠入油锅的断裂金丝!
最后一转,成!
当金光璀璨的“九转金丝扣”完美出锅时,小舟的超高速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原始余烬的火心之中,一个极淡的“洘”字轮廓一闪而过,持续了整整08秒。
而千里之外的深山古寺,慧觉禅师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又梦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梦到了那个在火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冷汗浸湿了僧袍,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细腻的粉末。
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他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他枕边的香灰竟自发地聚拢,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洘”字。
静默良久,慧觉缓缓起身,月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向禅房的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尘封了至少十年的巨大厨具箱。
箱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拂去箱盖上的尘土,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柄锈迹斑斑的洘刀刀柄上。
那把刀,曾随他走过山川湖海,也曾为他斩获无上荣光。
“洘火……”
慧觉禅师的喉结微微滚动,发出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摩擦的声音,他轻声地,仿佛在问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也蹽到我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