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看似随意地提起:“昨天,我和轧钢厂的后勤处赵德柱科长,碰上了,聊了几句。他也提到了物资紧张,尤其是某些紧俏的、能改善职工生活的副食品类物资。话里话外,对咱们厂今年的采购工作……嗯,有些不同的看法。”
刘国栋听到“赵德柱”这个名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颐和园茶棚那次不愉快的遭遇瞬间闪过脑海。赵德柱这是……在背后给他上眼药?还是单纯在领导面前抱怨大环境?
他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委屈和无奈混杂的表情,身体也微微前倾,语速加快了些,带着诉苦的意味:“厂长,赵科长后勤的情况我不完全了解,但咱们厂的情况,您是最清楚的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具体陈述,语气恳切:“咱们厂人多,车间多,工序复杂,每天光粮食、蔬菜的消耗就是天文数字。计划内的粮油,我们严格按照规定领取、发放,一分一毫不敢差错。可这肉、蛋、糖、食用油这些改善生活的副食品,计划指标就那么一点点,平均下来,每个职工一个月也摊不上几口。”
刘国栋观察着杨厂长的反应,见他眉头微蹙,听得认真,便继续“倒苦水”:“我们采购科,真是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郊区公社、副食品公司、甚至周边县的供销社,我们都跑遍了。可现在是普遍困难,哪个厂子不缺肉?哪个单位不缺蛋?我们能保证食堂每天有菜,每周见一次荤腥,偶尔还能弄点豆腐、粉条调剂一下,这已经是兄弟科室配合、全科同志使出浑身解数的结果了!就这,我们还经常被食堂的何雨柱、被各车间的工人代表追着问‘什么时候能多吃点肉’。”
刘国栋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哽咽,当然是装的:“杨厂长,采购工作,不像在车间里生产零件,有图纸、有机器、有定额,干多少出多少。我们这活儿,三分靠努力,七分靠关系、靠运气、靠……靠那么一点不能明说的门道。赵科长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要是觉得容易,让他来试试?看看他能不能变出肉蛋来?”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诉说了采购工作的真实困难,表明了己方的努力和不易,又暗指赵德柱不了解情况、胡乱评议,甚至还隐隐点出采购工作的特殊性和潜在的“风险”,让杨厂长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能力问题”。
果然,杨厂长听完,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与凝重交织的表情。他当然知道采购的难处,更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赵德柱的话,或许有几分给刘国栋这个添堵的意思,但更大的可能是反映了当前各厂普遍面临的、严峻的副食品供应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工人食堂清汤寡水,确实影响士气,甚至可能引发不满。
而且这也是间接性的提醒一下刘国栋,赵德柱和他反映过这些事,让他知道赵德柱这人背地里搞小动作,也让刘国栋心里有个防备。
毕竟刘国栋才是自己培养的亲信,赵德柱之前在李主任手底下做事儿,杨厂长,虽说还在用这个人,但提防的心还是有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端起茶缸,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放下缸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刘国栋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国栋啊,你的难处,厂里知道,我也知道。你们采购科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能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基本保障食堂运转,没出大的纰漏,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他话锋一转,强调道:“但是,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重视。工人同志们在一线流汗大干,为国家生产钢铁,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吃不好,心里会有怨气,也会影响生产效率和安全。这不仅是生活问题,也是政治问题,是关系到全厂稳定和生产任务完成的大问题!”
刘国栋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肃然:“厂长,我明白!保证工人同志的基本生活供应,是我们采购科的天职!再难,我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
杨厂长点点头,脸色稍霁,给了颗定心丸:“嗯,有这个决心就好。厂里也会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需要开介绍信、需要厂里出面协调关系的,你直接打报告。另外,你们在对外联络、争取资源的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谨慎稳妥,原则问题不能犯。”
这最后一句,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授权在“原则”之内,可以“灵活”一些。
“至于赵德柱同志那边的话……”杨厂长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他可能也是着急。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比什么都强。总之,国栋啊,”
他站起身,走到刘国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接近尾声,也带着上级的勉励:“夜校,好好学;采购工作,更要上心。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厂里不给你下死命令,但希望你,还有你们采购科全体同志,能‘尽力而为’,并且要‘尽力而为’得有效果,有方法。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刘国栋也赶紧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谨而坚定:“请厂长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带领采购科全体同志,克服困难,多想办法,尽最大努力保障厂里的物资供应,绝不让工人同志们的餐桌太清苦,也绝不给厂里的生产拖后腿!”
“好,去吧。”杨厂长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刘国栋又微微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杨厂长摘下眼镜,摇了摇头,“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不知不觉啊就得罪了人,不过这样也好。也你看看这小子怎么处理这事儿。”
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少了正午的燥烈,多了几分慵懒。微风轻拂,带着尚未散尽的一丝暖意,也吹起了丁秋楠耳畔的几缕碎发。
她侧身坐在刘国栋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有些拘谨地抓着身下的铁架,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轻轻地、只捏住了刘国栋腰侧的一点点衬衫布料。
隔着薄薄的的确良面料,能感觉到男人腰部坚实而匀称的线条,随着蹬车的动作微微起伏。
对方身上有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沉稳而干燥的气息,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也快了几分,有些晕乎乎的。
自从上回在厂子里,意乱情迷之下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两人便再未单独相处过。她心里乱糟糟的,有羞赧,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渴盼。
她是医生,工作忙碌且需要专注;刘国栋是科长,厂里家里千头万绪。两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胡乱打扰对方的生活节奏,用忙碌作为最好的掩饰。
可她到底没能按捺住,借着中午这么一小段时间,鼓起勇气去了轧钢厂附近等他,只说“出来走走”。而刘刘国栋,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推出了自行车。
“到了。”自行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园门口稳稳停下,刘国栋单脚支地,侧过半边身子对她说,声音平静如常。
丁秋楠像被惊醒般,慌忙松开捏着他衬衫的手指,轻盈地跳下车,退开两步,看着他将车锁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蓝色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干净秀气。
刘国栋锁好车,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随即恢复平静。“进去吧,这公园里头有片假山,修得曲里拐弯的,头次来容易绕晕。”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在了前面半步的位置,既像是引路,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位置也是刘国栋之前才发现的,隐秘,又离自己工作地方不算近,中午午休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人专门骑车跑到这边来。
丁秋楠“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是她约的他,可地方却是他选的。这公园她知道,离他俩的单位和住处都不算近,平日里人也不多,尤其是这片假山区域,格外幽静。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既忐忑,又隐约有着期待。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行事稳重周全,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城府,可偏偏就是吸引着她,让她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怎么不说话?约我出来,就为了看我后脑勺?”走了一小段,刘国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沉默。
丁秋楠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侧脸线条柔和,并无不悦,才稍稍放松,小声嘟囔道:“谁看你了……就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和不好意思。
丁秋楠。抿着唇。脚步却是一步一挪,仿佛粘在地上似的。
刘国栋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能看到前方嶙峋堆叠的假山影子。
“我知道路,不用你带。”她小声说了一句,忽然加快脚步,小跑着朝假山入口处去了,两条辫子在身后轻轻甩动。
刘国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不着急,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等她跑到假山入口的石碑前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时,他才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极快地、轻轻地扯了一下她右边辫子的末梢。
丁秋楠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颊绯红,瞪着他:“你干嘛!”语气里羞恼多于真正的生气。
“我看某位认得路的同志,好像也有点犹豫?”刘国栋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揣进裤兜,眼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要你管!”丁秋梅被他看得心慌,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刚才小小的逞强。她作势要打他,扬起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刘国栋轻松地侧身避开,转身就往假山深处一条更窄的小径走,边走边低笑道:“跟得上吗,丁同志?”
丁秋楠咬了下嘴唇,心一横,也追了上去。假山内部路径错综,光线忽明忽暗,石阶湿滑。刘国栋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走得又快又稳,时不时在拐角处停下,等她气喘吁吁快追上时,又转身钻进另一条岔路。两人一前一后,在石洞、窄巷间穿梭,最初那点刻意的追逐,渐渐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
丁秋楠偶尔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角,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滑脱,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假山石壁间微微回荡,早忘了最初那点羞怯和赌气,只剩下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愉悦。
终于,在一处被几块高大湖石半围拢、形成一小片相对隐蔽空隙的地方,刘国栋停下了脚步。这里头顶有藤蔓遮掩,只漏下些许碎金般的光斑,地上积着干燥的落叶,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鸣和他们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丁秋楠也停下,手扶着微凉的石头,胸口轻轻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几步外的刘国栋。
刘国栋转过身,面向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