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右手指尖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颤斗,是收拢。五根手指缓缓合起,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还是灰白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身体依旧站在原地,双脚没动过一步。但左臂深处的魔纹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无规律的跳动,而是有节奏地搏动,象是在回应某种信号。
腰间的断剑穗还在偏转。
金属残片的角度比刚才更倾斜,几乎指向正北方。这片碎片已经不热了,也不发光,但它就是不肯回到原来的位置。它记得那个方向,哪怕它的主人已经忘了。
头顶上方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撕裂,也不是崩塌,就是平白多出了一条线。这条线很细,颜色接近透明,但能看见里面飘着几片红色的花瓣。花瓣缓缓旋转,一朵接一朵地浮出来,悬停在半空。它们没有根茎,没有叶子,却能生长。每一片都带着血色光泽,边缘微微卷曲,象是刚从谁的心口摘下来。
血色蔷薇开了。
第一朵绽放在楚寒面前一尺处,第二朵出现在他左侧肩头,第三朵贴着地面爬行,绕到他背后。总共七朵,围成一个圈,把楚寒圈在中间。花瓣轻轻抖动时,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紫焰气息。
这气息不属于现在。
它来自萧紫鸾。
可楚寒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不认识这味道,也没想起任何画面。但他体内的经脉突然紧绷,混沌剑意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在身前凝聚出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护盾呈圆形,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纹路,象是用刀刻出来的符文。
护盾出现的瞬间,其中一面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穿月白鲛绡裙的少女跪在地上,背上插着七支箭。箭羽是黑色的,箭杆泛着青铜光。她的手还向前伸着,象是要够到前方某个倒下的人。嘴角有血流出,眼睛闭着,但眉头皱得很紧。
南宫玥。
这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觉。这是系统残留机制调取的命运残痕。她的死被记录了下来,作为一次致命威胁存入战斗数据库。只要检测到类似能量波动,就会自动投射预警。
七朵血色蔷薇同时震了一下。
花蕊中跳出一点微弱的紫光,一闪即逝。那不是火焰,更象是从某具尸体上剥离的灵魂碎片。它飘向楚寒的护盾,撞上去的刹那,护盾上的画面切换,少女抬起了头,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快走。”
声音没有传出来,但口型清淅。
楚寒的身体没动,可护盾边缘突然爆发出一圈震荡波,将那点紫光弹飞。紫光撞上背后的蔷薇,整朵花瞬间枯萎,化作灰烬飘散。其馀六朵立即收缩花瓣,暂时停止释放气息。
系统提示音响起。
“时空观测者权限永久保留,但你会永远失去改命能力!”
声音很平静,象在读一条通知。没有感情,也没有强调。说完就消失了,连回音都没有留下。这个宣告意味着楚寒再也不能修改时间节点,不能再逆转因果,不能再进入预知空间拆解命运。
他成了世界的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
可就在这一刻,他左耳垂上一根银丝悄然滑落,顺着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这根银发不是刚才就有,它是慢慢长出来的。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往下蔓延,速度缓慢,却不停止。
第二朵蔷薇突然展开。
花心处浮现出一段影象:南宫玥站在炼器炉前,双手按在炉壁上,鲜血顺着指缝流进熔池。炉火由红转紫,最后炸开,碎片四溅。她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上面隐约写着“信我最后一次”。
护盾再次震动,同一幅画面被调出两次。
这一次,楚寒的右手肘部肌肉突然收缩,带动整条手臂抬高了三厘米。这个动作持续不到半秒,随后恢复原状。他的意识没有下达指令,这是身体对危险信号的本能反应,当重复遭遇相同攻击模式时,战斗系统会自动生成防御预案。
六朵蔷薇集体后退半步。
花茎扭曲成螺旋状,象是在笑。紧接着,一道低哑的声音从最中央那朵传来。
“你听不见我说话,是不是?”
是阎无血,不是真人,也不是魂体。这只是他留在血色蔷薇里的一段意识投影,靠着窃取来的轮回焰气息维持存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却不显得愉快。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南宫玥为你死了七次,不记得墨白替你挡下那一剑,也不记得萧紫鸾把自己的神魂切成九块塞进你的经脉。”
他顿了顿。
“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看,它还在反抗。明明已经被规则封死,可只要有一点点外力刺激,它就想打回去。”
第五朵蔷薇猛地张开,花蕊中跳出一行血字:
“你想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吗?”
血字漂浮在空中,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护盾释放的一道剑气劈成两半。碎裂的字符化作黑烟,被风吹散。
楚寒依然站着。
他的头偏转了五度,正对着北方。这个角度和断剑穗的指向完全一致。左臂魔纹的震动越来越强,紫色流光开始沿着脊椎向上爬,直到后颈处才停下。那里有一块皮肤变得滚烫,象是被人用烙铁烫过。
第六朵蔷薇落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地前分裂成三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场景:南宫玥被万箭穿心、墨白跪地咳血、萧紫鸾坠入深渊。三个画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阵,试图穿透护盾。
护盾表面立刻浮现出新的防御纹路。九道弧形线条交错排列,组成一座微型剑阵。这是《九转玄冥诀》的简化版阵图,由混沌剑意自动生成,无需施法者操控。
光阵撞上护盾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楚寒的双耳渗出血丝。
但这不影响他的站姿。他的双脚依旧稳稳踩在地上,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心跳也维持在每分钟七十次。只有左脚脚尖轻微抬起了一毫米,象是准备迈出第一步,却又强行忍住。
阎无血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以为世界重铸就结束了?你以为把记忆封起来就安全了?”
他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她们留下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消失。而你……你这个装满废料的容器,早晚会被撑破。”
最后一朵蔷薇缓缓升起,悬浮至楚寒眉心高度。
花心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人类的型状,瞳孔却是骷髅状的。它盯着楚寒看了足足三秒,然后闭上。花瓣一片片脱落,每落一片,空中就多出一道裂痕。七片落尽,七道裂痕连接成环,围住楚寒的头部。
环内浮现出一个名字。
南宫玥。
这三个字刚出现,就被护盾弹出的三道剑气击穿。字迹崩解,化为灰点。可那些灰点没有落地,反而逆流上升,重新聚合成一句话:
“她还在等你!”
楚寒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也不是发声。是声带肌肉无意识地抽搐。这个动作只发生过一次,在他八岁那年母亲死去时。当时他想喊娘,却发不出声音。现在同样的肌肉反应出现了,尽管他根本不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银发已经蔓延到肩膀。
新的白丝正在头皮下生成,一缕接一缕地冒出来。这不是衰老,是代价。每一次逆转因果都会消耗生命力,而这次重铸世界,耗尽了他未来三十年的气血。
血色蔷薇全部凋零。
花瓣化作尘埃,随风散去。那只眼睛彻底闭合,沉入虚空。最后的声音留下一句:
“下次见面,我会带上她的骨头。”
空间恢复平静。
裂缝愈合,空气不再波动。护盾没有撤去,依然环绕在楚寒身周。它比刚才薄了一层,能量明显减弱,但仍在运转。护盾表面的画面换了新的内容:一座雪山,山顶有座石屋,门开着,屋里没人。
那是北荒的旧居。
断剑穗还在指向北方。
楚寒的左手慢慢抬了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也没有意图做什么。这只手只是抬起来了,停在胸前,掌心朝上。
一滴血从指尖落下。
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