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剑偏了三分。
那声“哥哥”还在耳边回荡,他的身体已经落地。右肩旧伤撕裂,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断剑上,又滑到地面。他没有抬头,左手死死按住左臂,魔纹烫得象要烧穿皮肉。
地上的尸体忽然退开。
几十个孩童从尸堆里站起。他们赤着脚,步伐一致,脸上没有表情。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幽冥殿的纹路。那些纹路亮起来时,楚寒体内的东西开始翻腾。
魔纹猛地跳动,顺着血管往胸口爬。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滚……给我滚出去!”
这不是对敌人说话。
是对自己体内那股东西喊的。
南宫玥看见了。她正撑着丹炉结界,指尖已经发麻。可当她看到那些孩子手里的玉佩,整个人僵了一下。那纹路她认得,在《天工谱》最深处见过——混沌本源封印阵的内核图腾。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些不是普通傀儡。
是楚寒每一世轮回的载体分身。每一个都是他命运的一部分,被抽出来,重新拼成新的“他”。
“不是幻象……”她咬牙,“他们是来替换你的。”
话没说完,楚寒七窍渗血。黑色纹路已经爬上脖颈,象是要把他整个吞掉。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紧接着抽出腰间匕首,划向手腕。血刚涌出来,就被一股力量吸走,楚寒身上的魔纹主动牵引她的血。
“糟了!”她心头一沉。
这血不能白流。
她抬起手,将整条手臂的血甩向空中。同时念动古咒。那是母亲临死前教她的最后一段口诀,说是能斩因果线,但她从未试过。
血珠悬浮,在空中连成一条红线,直通楚寒胸口。
就在那一瞬,天地变了。
一道紫金色锁链从虚空中钻出。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带着馀温,象是刚从某个人的灵魂里剥离出来。锁链如蛇般扑向那些孩童,一根缠住一个,狠狠勒紧。
孩童们发出尖啸。
玉佩炸裂,碎片飞溅。可更多的孩子从尸堆中爬出来,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脚步没有停,眼神空洞,嘴里依旧无声。
南宫玥脸色越来越白。
她知道自己的血快流干了。但她不能停。手诀还撑着,哪怕手臂抖得厉害。
“快……趁现在……压制它!”
楚寒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战鼓都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皮肤已经被魔纹撑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别人。会变成那个所谓的“本源容器”,变成阎罗老祖养了万年的祭品。
不行,他不是谁的替代品。
他是楚寒,是那个亲手柄仙帝神位砸碎的人。
他猛然撕开左臂皮肤,让魔纹完全暴露。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立刻运转《九转玄冥诀》。功法逆冲经脉,以痛觉锚定意识。他把涌入的本源之力一点点逼回胸口,不让它扩散。
锁链还在落下。
最后一个孩子站在最前面。
他长得和楚寒小时候一模一样。眉骨的位置有道淡淡的红痕,眼睛却是漆黑一片。他开口了,声音很小:
“你才是多馀的。”
“我才是真正的你。”
楚寒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像刀子,直接插进神识。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上来。八岁被族人踩进泥里的膝盖,十岁看着母亲倒在雨中的背影,十二岁被人打断手臂扔进井底……那些痛苦是真的,可这些画面也开始扭曲。
他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某个更强大存在的残影?
他迟疑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魔纹反噬。经脉寸断的声音清淅可闻。他咳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南宫玥倒下了。
她跪坐在结界边缘,左手腕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她抬头看他,视线已经模糊,但眼睛没闭。
她看着他。
那一眼,不是求救,也不是哀伤。
是相信,她相信他是楚寒。
只有他能打破这个局。
楚寒看到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噬魂渊底递来一颗药丸。她说:“吃了它,你能活。”
那时候他不信任何人,可他吃了。
后来每次受伤,她都拿出新的药方。他说难吃,她就笑。她说:“你不死就行。”
他记得她撕碎药方那天,手在抖,但眼神很稳。
她从来不怕他变强,也不怕他失控,她怕的是他放弃自己。
“我是谁?”他低声问。
然后笑了。
“我是那个……把命骨折断的人。”
他猛地站起,断剑插进地面。双手结印,功法全开。魔纹在他身上暴动,但他不再压制。他主动引导那股力量,与自身意志对抗。
锁链最后一击落下,缠住那个“幼年楚寒”的身影。
孩童尖叫,身体扭曲,玉佩炸成粉末。黑雾四散,空中旋转的涡流开始崩解。系统终于传来一句话:
“本源融合中断,宿主主导权恢复。”
楚寒站着。
断剑撑地,全身都在抖。左臂皮开肉绽,魔纹沉入皮肤,暂时安静下来。他双眼仍是紫金色,目光扫过战场。
尸潮停住了。
那些尸体动作迟缓,眼神呆滞,象是失去了指令。远处高台上,阎无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这边,嘴角还带着冷笑,但那只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南宫玥坐在地上,头低着,呼吸微弱。紫鸾鸟落在她身边,翅膀垂下,羽毛焦黑脱落。它抬不起头,但仍在喘息。
楚寒慢慢转头。
他看见南宫玥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抬起来,没成功。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稳,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还活着。”他说。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你说过……不会让我死的。”她声音很轻。
“我没忘。”他答。
他抬头看向远方。
皇城上空黑雾未散,尸山血海依旧。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祭品。
他是掌控者。
就算这具身体是容器,就算这命格是骗局,他也用自己的方式活到了现在。
他站起身,拔起断剑。
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不管。他盯着高台方向,那里站着阎无血,还有更多未知的敌人。
他迈步向前。
南宫玥的手指忽然抓紧地面,她想站起来。
但她撑不住。
紫鸾鸟抬起头,看了楚寒一眼。
楚寒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们还在,这就够了。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高台。
远处,一道光柱突然从北荒深处升起。金色,笔直,穿透黑雾。那光没有声音,却让所有尸体顿了一下。
楚寒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
南宫玥的血从手腕渗出,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