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原地,剑尖还指着前方。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外面。
千具尸体围在冰川裂隙边缘,血瞳闪铄,掌心血阵未散。它们没有再进攻,象是在等待什么。可他已经不再看它们。
他向内走了进去。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象是一片翻滚的黑色海洋。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数断裂的记忆碎片在旋涡中沉浮。有些是他小时候在楚家被踩进泥里的画面,有些是母亲死前那一眼的凝视,还有一些……是万年前的事。
他不认识那些场景,但身体记得。
紫焰还在左臂经脉里燃烧,那股热度顺着血脉蔓延,烧得识海震荡。断剑虽在体外,可在意识中,它就握在他手里。剑身插着半截紫焰剑尖,火焰不灭,微微跳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没有实地,只有虚无。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存在,一道影子,一直跟在他身后,与他同步而行。
心魔。
它没有脸,也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轮廓,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麻衣,站着不动时就象一面镜子。
楚寒停下。
你也知道,你杀不死我。心魔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完全一样。
楚寒没回答。
你斩过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为结束了,可我还是在这里。它抬起手,指向楚寒胸口,因为你根本不想斩断。
楚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想赢,但你不想失去那些记忆。你怕忘了她。心魔说。
风声从外面传来,很远,又很近。现实中的尸体仍在逼近,脚步声整齐划一。但在识海里,一切都静止了。
楚寒抬起头。
他知道问题在哪。
之前的战斗,他靠的是战意,是愤怒,是别人给他的伤。他用这些情绪驱动系统,吸收残念,突破境界。可现在不行了。
这一战,不是打别人。
是打自己。
他举起剑,在意识中仿真挥动。
剑光一闪,直取心魔头颅。
可剑气穿过了它的身体,象是砍在空气上。没有伤口,没有后退,心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你斩的是形,不是因。心魔说。
剑气馀势未尽,坠入识海底部。轰的一声,大地开裂,四个古字浮现……“时空重塑”。
紫焰缠绕在字迹上,久久不熄。
楚寒睁开了眼睛。
不对。
不是招式的问题,也不是力量的问题。
是他理解错了。
破灭,不是杀死谁,也不是摧毁什么。它是切断。
切断因果,切断执念,切断轮回本身。
他闭上眼,再次进入识海。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出剑。
他在等。
等那个画面出现。
果然,记忆翻涌。母亲倒在血泊中,族人冷笑,堂兄楚天雄一脚踢在他脸上。那些画面一张张闪过,带着痛感,带着恨意。
可就在他即将出手时,另一幕出现了。
漆黑的天穹下,他站在裂缝中央,手中握着一把完整的剑。对面是混沌本源,狂暴如狱。他抬手,一剑落下。
天地分离。
那一剑,就是破灭。
原来这门剑经,从来就是他自己写的。
他睁开眼,识海震动。
这一次,他明白了怎么用。
他不再把心魔当敌人。他把它当成那段必须割舍的过去。
他举起剑,不是劈下,而是横扫。
剑意不再是攻击,而是一种剥离。象是要把某些东西从灵魂里抽出来,斩断,扔进虚无。
心魔开始扭曲,轮廓模糊。它第一次露出了挣扎的表情。
你不能这样。它说,那是你活到现在的理由。
楚寒不说话。
他知道它在说什么。
如果没有那些仇恨,他早就放弃了。如果没有那些痛苦,他不会一次次爬起来战斗。可正因为如此,他也被困住了。
他一直在重复。
母亲死了,他要报仇。萧紫鸾消失了,他要找回。南宫玥受伤,墨白倒下,叶无痕献祭……他靠着别人的牺牲前进,却从未真正走出第一步。
这一剑,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不再需要赢。
剑光横扫而出。
这一次,心魔没有闪避。
它站在原地,看着楚寒,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像笑,也象哭。
剑气穿过它的胸口,没有爆炸,没有碎裂,只是让它一点点变得透明。
可就在它即将消散的瞬间,地面那四个字——“时空重塑”——突然亮起。
紫焰暴涨,整个识海都在颤斗。
楚寒猛地睁开双眼。
现实中的身体仍站在冰川裂隙中央,左手紧握断剑,眉心泛起淡淡金光。他的呼吸很轻,象是睡着了,又象是清醒到了极致。
外面的尸潮停下了。
所有血瞳同时转向他。
它们感知到了什么。
楚寒缓缓抬起手,将断剑举到眼前。
紫焰顺着剑身流淌,映照出他冷峻的脸。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怒火,也不再有悲痛。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知道,心魔还没消失。
它只是被暂时压制。因果未断,轮回仍在。只要他还记得那些事,它就会回来。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找到了方法。
他低头看向地面。
刚才那一剑的馀波,竟在冻土上刻下了痕迹。
四个字,清淅可见……“时空重塑”。
和识海中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觉。
这意味着,这一剑的影响,已经穿透了精神与现实的界限。
他慢慢弯下腰,右手食指触碰那四个字。
指尖刚碰到刻痕,一股热流突然从地下冲上来。
不是杀意,也不是怨气。
是一种……回应。
仿佛这个世界,在等这一剑很久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的尸群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象是有人眨了一下眼睛。
楚寒猛然抬头。
下一秒,他左臂魔纹剧烈跳动,紫焰倒卷回剑中。
他盯着前方。
一具尸体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却异常坚定。
那不是攻击的姿态。
更象是……求救。
它的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救……我……”
楚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剑还举着。
风从冰川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灰烬。
那灰烬落在断剑上,轻轻一颤,化作飞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