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坐在焦土上,左手横剑于膝。他的手没动,也没松开剑柄。八条混沌灵脉在体内流转,速度不快,也不慢。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心跳落在地里听不见。
远处的阵法声还在响。
一下接一下,象是从冰崖底下传出来的。不是钟声,也不是鼓点,是某种符文激活时与大地共鸣的震动。这声音他已经听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在噬魂渊底,南宫玥用《天工谱》替他续经脉。第二次是在万宗来朝前夜,她以血画阵稳住他暴走的修为。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他不能睁眼,也不能打断。现在的状态不能乱。一旦失控,之前所有修正都会崩塌。他只能坐着,把最纯净的一缕混沌之力沉在丹田,等她牵引。
风刮过焦土,带起一层灰。
三丈外的地面上,南宫玥走了进来。她穿着月白鲛绡裙,衣角染了霜,左臂空荡,断口处结着淡金色的符纹。她没有说话,走到指定位置后盘膝坐下。手中《天工谱》翻开第一页,指尖蘸血,开始画阵。
九重环形纹路一笔记下。最后一笔落下时,地面浮现出暗金色线条,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这些纹路无声连接两人气机,正对楚寒心口投影的位置。阵眼成型。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落在阵心,瞬间点燃整片符文。光芒不刺眼,却深沉如渊。混沌之力自楚寒体内被温和引出,像溪流导入河口,顺着阵纹缓缓流动。这一过程没有冲击,也没有反噬,全靠他此前压下的战意做根基,才不至于伤及施术者。
就在能量贯通的刹那,南宫玥眉心浮现一道猩红印记。
那是血契封印。
源自十年前那个雨夜。她为救楚寒,以心头血唤醒《天工谱》,立下禁忌契约,命连其身,生死同契。这些年她能感知他的伤势,也能替他承受部分反噬,但代价是永远无法脱离他的力量波动。她是容器,也是锁链。
此刻封印剧烈震颤。
仿佛有无形之手在颅内绞动她的神魂。冷汗从额头滑落,滴在《天工谱》封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牙关紧咬,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阵纹越来越亮。
混沌之力持续注入。封印开始出现裂痕。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眉心内部传出。第一道裂缝蔓延开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猩红符印剧烈跳动,象是要挣脱束缚,又象是不愿离去。
南宫玥低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但她没有停手。反而将右手按在胸口,强行催动残馀真元,推动最后一波能量冲向阵眼。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息,却耗尽了她十年积蓄的执念。
“啪!”
符印炸裂。
化作血雾消散在空中。
那一刻,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下。但她撑住了,双手撑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闭目的楚寒。
嘴角缓缓扬起。
她说:“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她说出来了。
十年了。她第一次不用去感应谁的生死,不用替人挡劫,不用把自己的命绑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可以站着,也可以坐着,可以走,也可以停。她的命,终于只是她自己的。
《天工谱》自动合拢,飘回她怀里。
封面闪过四个字:血契终解。
随即隐去。
南宫玥低头看着怀中的古卷,手指轻轻抚过封面。那上面还留着十年前她刻下的名字楚寒。她没有擦掉,也没有划去。只是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挪动身子,在楚寒左前方三丈处盘坐下来。双目微闭,开始调息。气息很弱,脸色苍白,但她眼神清澈。这一次,她不再受任何牵引,也不再被任何人需要。
她只是她自己。
楚寒依旧闭着眼。
他在血契破裂的瞬间,识海深处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叮”响。象是某种枷锁坠地,又象是旧日誓言终结。他没有动容,也没有睁眼。只是将混沌之力收得更稳,八脉流转趋于圆融。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致谢。这一局还没完。他必须守住现在的状态,守住这份平静。否则下一波变故来临时,他撑不住,别人也撑不住。
风继续吹。
焦土无边。裂缝仍在。里面没有巨手,没有低语,没有召唤。它只是一个洞,深不见底,但不再危险。
南宫玥的气息渐渐平稳。
她坐在那里,象一块石头,一根柱子,一座山。眉心不再有红印,肩上不再有重担。她可以睡,也可以醒。她可以选择。
楚寒左手依旧握着剑。
拇指贴在护手上,食指勾住剑穗残角。那是个断口,是南宫玥当年重铸时留下的痕迹。她当时说修不好了,只能凑合用。他记得她说话时笑了。
他也想笑一下,但他没笑。
他只是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馀震。他知道她在调息,也知道她不会再靠近。她们之间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靠近。有些事已经完成,有些人已经解脱。
远处的地脉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清淅。节奏缓慢,一下接一下,象是有人在地下敲钟。声音来自冰崖方向,规律而稳定。
楚寒依旧闭眼。
他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不动。也不能动。现在的姿势不能改,状态不能乱。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内敛,保持对混沌之力的感知能力。
阵法声持续,越来越近。
南宫玥睁开眼,看了一眼远方,又闭上了。
楚寒左手微微收紧。
剑在膝上,没倒。剑面干净,没有血,也没有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