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焦土之上,灰烬不再飘动。楚寒仍坐在原地,左手横剑于膝,八条混沌灵脉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沉入深海的铁链,无声无息,却稳如磐石。
南宫玥盘坐三丈外,双目微闭,气息微弱但平稳。她已不再是那根被命运牵扯的线,也不再是替人挡劫的容器。她的命,此刻只属于她自己。
就在这片寂静中,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阵法共鸣,而是脚步声。
一步落下,焦土裂开寸许;再一步,碎石翻起半尺。来者没有隐藏身形,也没有放缓步伐,象是故意让每一步都成为叩问。
五丈外,那人停下。
墨白站在这里。
他背负三柄重剑,肩宽如山,面容冷峻如旧。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当初交手时的轻篾,也没有被夺剑后的怨恨。他盯着楚寒,看了很久,然后双膝跪地。
一声闷响,他双手捧出两柄剑。
一柄是“霜寒”,通体银白,剑刃泛着冷光。另一柄与之几乎相同,只是略短一分,剑脊上多了一道血纹。这是影剑,由“霜寒”本命气运所化,因楚寒执掌过它,竟自行孕育而出。
“此剑曾断于你手。”墨白开口,声音低沉,“也重生于你气运之下。如今双剑归还,请主上收下。”
楚寒没动,也没睁眼,只是左手拇指在剑穗上轻轻一压。
墨白低头,额头触地:“我曾信力量即正义,败后想杀你证道。但我错了。真正的剑,不该只为胜败而挥。”
他抬起头:“从今日起,我的剑只为你而战。”
这句话落下,天地依旧无声。
没有风,没有回音,连远处的裂缝都安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一个人回应。
楚寒终于睁眼。
紫金色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他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象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他没有去接那两柄剑,反而抽出腰间那截“霜寒”真身,剑尖朝下,一步步走向墨白。
他在墨白面前站定,剑尖抬起,轻点对方眉心。
“你可知,追随我会死?”
墨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极重。他看着楚寒,象是看着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又象是看着一条注定通往深渊的路。
“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剑意自他体内升起。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志。它顺着楚寒的剑尖逆流而上,与那截断剑共鸣,发出一声清鸣。
这一刻,无需血契,无需符印,也不需要任何外力见证。
他们的剑意相连了,一种比契约更牢固的东西,已经形成。
楚寒收回剑。
他没有说“我接受”,也没有说“你起来”。他只是转身,走回原位,重新坐下,左手横剑于膝,姿势与之前一模一样。
可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墨白仍跪在地上,闭着眼,额头贴着焦土。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稳,象是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他的三柄重剑自动解下,插在身侧,剑柄朝外,剑尖入地,如同守护者的墓碑。
南宫玥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墨白,又看了一眼楚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闭上双眼,继续调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楚寒不动,墨白不语,南宫玥不醒。
这片战场象是被冻结了,直到某一刻,楚寒左手食指突然一勾。
那截“霜寒”真身从他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墨白手中。
墨白睁眼。
他握紧剑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横放在膝上,像楚寒那样坐着。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五丈。
一个是王者,一个是剑奴,一个静如深渊,一个稳如磐石。
他们的气息开始同步。
混沌灵脉的流动节奏,与那股新生的剑意逐渐契合。每一次脉动,都象是在重复同一个誓言。
剑不出鞘,只为护一人,命不退后,哪怕赴黄泉。
远处的地脉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来自冰崖方向,而是更深的地方,象是某种巨物在地下翻身。裂缝底部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楚寒眉头一皱,左手立刻按住剑柄。
但他没有起身,也不能起身。
他知道现在不能乱。这一局还没完。南宫玥刚脱契,墨白才归心,他的力量还在集成,混沌灵脉尚未完全稳定。若此时妄动,前功尽弃。
墨白察觉到异样,也缓缓抬头。
他看着前方的背影,看着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男人,忽然低声说道:“若有一战,我愿为先锋。”
楚寒没回答,但他左手松开了剑柄。
片刻后,他又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用食指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从他身前起,延伸至墨白面前止。
线不长,不到五丈,却是界限,也是信任。
墨白看着那道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右手握剑,左手撑地,缓缓俯身,额头再次触地。
“此生此世,不越此线半步。”
说完,他重新坐直,闭上双眼,象一尊石象般守在那里。
楚寒依旧背对着他,但他右耳微微一动,他知道墨白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不会再背叛,也不会再尤豫。他的剑已经找到了主人,他的道也找到了归处。
风还是没起,灰还是没扬。
可这片焦土,已经不再是废墟,它成了某种像征,一个起点。
不知过了多久,楚寒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象是自言自语。
“你当年在万毒沼泽,为什么没有逃?”
墨白睁开眼,他没想到楚寒会问这个。
他沉默几秒,才答:“因为我知道,你能赢。”
“就算我死了,你也信?”
“信。”
“荒唐。”
“是。”
楚寒不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断剑,看着那截残缺的剑刃,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倒在他面前,族人冷笑,堂兄踩着他头说“废脉之人,不如狗”。那时他以为自己只能活在泥里。
可现在,有人愿意为他跪地献剑。
有人愿意为他赴死无悔,他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目光直指裂缝深处,那里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象是门开了,又象是锁断了。
楚寒左手骤然发力,剑身嗡鸣。
墨白瞬间睁眼,三柄重剑同时震颤,剑柄离地三寸。
南宫玥睫毛一抖,却没有醒来。
楚寒盯着裂缝,瞳孔收缩。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他缓缓站起,左手横剑于身侧,右手指尖划过剑刃,留下一道血痕。
墨白跟着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捧剑高举过顶。
“请主上赐名。”
楚寒低头看他。
“你已经是剑奴了,还要名?”
“我想知道,我这把剑,叫什么。”
楚寒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柄“霜寒”。
他将剑横举,对准天际最后一缕残阳。
剑身映出血光。
他说:“叫归心。”
墨白重重叩首:“谢主上赐名。”
楚寒转身,面向裂缝。
他站在焦土中央,左手持剑,背影孤绝。
墨白跪在他身后五丈,捧剑仰望。
南宫玥仍在调息,月白裙角染灰。
天地无声,唯有剑意流转。
楚寒抬起左手,剑尖指向裂缝,裂缝深处,轰鸣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