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开始下落。
一粒一粒，从半空缓缓飘落。刚才还悬停的血珠，此刻沿着剑刃滑下一小段，渗进泥土。楚寒的手指动了动，没抬起来，也没收回。他睁着眼，但那双眼睛不象在看眼前的事物，倒象是穿过了什么。
他的意识还在那片寂静里。
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也没有重量。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站得住，而是因为没人能让他倒下。可现在，敌人没了，因果断了，连残念都化成了虚无。他赢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风来了。
很轻，贴着地面吹过，卷起几缕焦土。这是这片空间第一次有风。它不冷，也不热，只是存在。
然后，火焰燃起。
紫金色的火苗从虚空裂痕中窜出，象一条苏醒的蛇，盘旋而上。火焰没有烧毁任何东西，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长发，凤纹袍，眉心一点跳动的焰光。
萧紫鸾走了出来。
她踩在焦土上，脚下没有留下痕迹。轮回紫焰缠绕她的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走到楚寒面前，停下，看着他。
楚寒没反应。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可里面没有情绪。他知道她来了，但他不想回应。他怕一旦开口，就会打破那种“不需要再战”的状态。他怕自己一动情，就不再是那个能斩断一切的人。
萧紫鸾抬起手。
她的手指很稳，轻轻触上他眉心的阴阳鱼纹。那一瞬间，一股暖流冲进识海。不是功法，不是残意，也不是战斗经验。是记忆。
是她在噬魂渊底，割开胸口，用心头血稳住他暴走的经脉。是她在时空乱流中，燃烧神魂，只为替他重塑轨迹。是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哪怕轮回身已经出现裂痕，也从未退后一步。
这些事，楚寒都知道。但他一直不愿去想。他习惯把所有帮助他的人，都当成变强的工具。南宫玥的炼器，墨白的剑，叶无痕的情报……他收下，利用，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她不一样。
她不是来帮他的，她是来陪他的。
萧紫鸾的手没放下。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楚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该回来。”他说，声音沙哑，“你的轮回身本就残损，不该再涉因果。”
“我不是来问你同不同意的。”萧紫鸾打断他，嘴角微微扬起，“我是来讨债的。”
她收回手，指尖勾动一道紫焰。那火焰在空中旋转，逐渐凝实，变成一支发簪。通体流转着微光，象是由无数细碎的剑魄溶铸而成。
她抬手，将发簪插入他发间。
动作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发簪落下时，楚寒的呼吸顿了一下。一股温热顺着头皮渗入识海，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回涌。他看到自己在万年前转身离去的背影，也看到她站在北荒之巅，等了一万年。
“一万年了。”她说，“你欠我一场婚礼。”
楚寒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太多人，握过太多剑，沾过太多血。可现在，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不再颤斗，也不再渴望战斗。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变强更重要。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还有我的断臂呢！”
两人同时转头。
南宫玥站在残垣上，右臂是银白色的机关义肢，正晃着手臂佯怒。她穿着月白鲛绡裙，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几分认真。
“你们办婚宴，我能当首席炼器师吗？”
楚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摇头说：“你若不来，这婚就不结。”
南宫玥眨眨眼：“那可不行，我还等着你请我喝喜酒。”
她跳下残垣，落地时脚步轻快。走到楚寒身边，伸手碰了碰他发间的发簪。
“这可是剑魄化成的？”她问。
“恩。”
“那你以后可别随便摘下来。”她语气一正，“不然我可要收双倍工钱。”
楚寒点头：“记住了。”
南宫玥满意地笑了。她没再多说，只是站到他另一侧，和萧紫鸾一左一右，形成微妙的三角。
三人静立片刻。
风渐渐大了些，吹动衣角。原本死寂的空间泛起微弱生机。灰烬落地，血珠滴尽，裂缝边缘的焦土上，竟冒出一丝嫩绿。
楚寒抬头。
天空的阴云仍在，但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穿透而下，照在他脚边。那道光不刺眼，却很真实。
他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发簪。
紫焰微温，象是活着的东西。
“婚宴。”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点温度，“你想怎么补？”
萧紫鸾看着他，眼角微弯：“你说呢？”
“北荒十三州。”他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荒女帝，是我楚寒的妻子。”
萧紫鸾没回答。
她只是上前一步，靠在他肩上。很轻，很短，随即离开。但她的眼神没躲，直视着他。
“好。”
南宫玥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我得提前准备礼炮，这次可不能再炸了。”
楚寒看了她一眼：“上次是你自己调错了火药比例。”
“哎呀，失误嘛。”她摆摆手，“这次保证响三声，不炸山。”
三人之间气氛松了下来。没有谁再说战斗，也没有提系统、残念、轮回。他们只是站着，象三个刚打完架回家的人，累得不想说话，却又舍不得散。
楚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
那道被他剑尖划出的细线还在，笔直向前，穿过焦土，划破虚空。它没有愈合，象是世界的一个记号。
他知道，这地方不属于任何一界。这里是规则尽头，是因果之外。他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被困住，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停留。
但现在，他想回去。
回到有人等他的地方。
他抬起手，握住归心剑的剑柄。剑还是那半截断刃，磨损的柄，缺口的锋。但它现在和他是一体的，象是另一个心跳。
他没有挥剑，也没有动。
但他知道，有些人不会回来。修正命运并非逆转一切。南宫玥的断臂，墨白的背叛，叶无痕的自爆……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承担。
可现在，至少还有人愿意陪他走下去。
萧紫鸾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南宫玥在他另一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机关零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风继续吹，灰烬落尽。
远处那枚破碎的戒指，终于完全滑入裂缝。另一半也没能撑住，跟着坠入黑暗。
楚寒看着那道裂缝。
它还在，但不再轰鸣。它象是一个伤口，正在慢慢结痂。
他发间的发簪微微发烫。
萧紫鸾轻声问：“下次，换我来保护你，可以吗？”
楚寒没回头，他只是点了点头。
南宫玥听见了，笑出声：“那我呢？我也要保护你！”
楚寒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手臂修结实点。”
“嘿！这可是顶级机关术！”她不服气地举起右臂，“比原来的还好使！”
“哦。”楚寒淡淡应了一声，“那待会试试能不能挡住我的剑。”
“你敢！”她瞪眼。
萧紫鸾在旁边轻轻一笑。
三人站在一起，身影被斜照的光线拉长。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整个空间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死寂，而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