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的裂缝边缘,风还在吹。
楚寒站在那里,脚下的地裂出一道细线,直通黑暗深处。他没动,也没回头。身后是死寂的战场,前方是北荒王城的方向。天边第一缕光落在他肩上,发间的紫焰簪微微发烫。
他终于迈步。
一步落下,脚下焦土泛起微绿。那丝嫩芽破土而出,象是从灰烬里长出的希望。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腰间的断剑没有出鞘,眉心的阴阳鱼纹沉静如渊。他的眼睛不再泛紫金光,可谁都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踩踏的废脉少年。
北荒十三州,同一时刻,烟火冲天。
第一道火光从最北的雪原升起,接着是东域的沙海、西岭的峭壁、南境的荒原……十三处地界,十三股焰柱,直插云宵。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巨大的图腾,有的是凤凰展翼,有的是巨龙盘旋,还有一处竟是半截断剑的型状。
百姓涌上街头,修士腾空而起。欢呼声如潮水般翻滚,响彻天地。
“楚王归位!”
“女帝临世!”
“幽冥退散,盛世重启!”
他们不知道楚寒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场大战有多惨烈。他们只知道,北荒的天,终于晴了。
楚寒走入王城时,万人跪拜。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高台。那里设着一座王座,黑石铸成,无雕无饰,却压得整片大地都在低鸣。他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人群。
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不说话,也不笑。可整个庆典的节奏,全在他呼吸之间。烟火升得更高,鼓声敲得更急,连风都绕着他所在的高台打转。
南宫玥端着酒杯走上台阶。
她右臂的机关义肢在火光下泛着银光,走路轻快,嘴角带笑。她走到楚寒身侧,把酒杯递过去。
“喝一口?”她说,“我自己调的,加了灵果和星露,不醉人。”
楚寒没接。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
南宫玥也不恼,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歪头打量他:“你就不怕他们发现,你其实……”
话没说完。
一道紫焰从楚寒腰间飞出,快如闪电,轻轻弹在她额头上。
“哎哟!”南宫玥后退半步,摸着额头瞪眼,“又来?每次我想说点实话你就让剑出手,你是怕我知道太多,还是怕她吃醋?”
那道紫焰在空中盘旋一圈,回到楚寒身边,静静悬浮,象是一把无形的剑守在那里。
南宫玥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你说,你现在坐在这儿,底下这么多人喊你楚王,你真的觉得……这是你想要的吗?”
楚寒终于开口:“不是想要的,是必须承担的。”
“哦。”南宫玥点头,“那你累不累?”
“累。”
“那你还坐这儿?”
“因为有人等我坐上来。”他说,“也有人,用命换来了这一天。”
南宫玥沉默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夜空,烟火还在炸响。她的声音轻了些:“我那只手臂,是你从噬魂渊底捞回来的。后来你让我自己选,是装机关臂,还是等血肉重生。我说等不起,就选了这个。”
她举起右臂,在火光下一转,“咔”一声弹出三根细刃。
“你看,比原来的手指还灵活。能切菜,能炼器,还能打架。”她笑了一下,“但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我没被你救下来,现在会怎样?”
楚寒看着她。
“你会死。”他说,“我不允许。”
南宫玥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听听,这话多霸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那时候你装傻充愣,被人打了也不还手,我就在旁边干着急。”
“那时候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能保护所有人的时候。”
南宫玥没再问。
她把酒杯放在高台边缘,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婚宴的事我安排好了。”她说,“礼炮三响,不炸山。请帖发到十三州每一户人家,连边境放羊的老头都有份。司仪我找了个嘴皮子利索的,保证不说错半个字。”
她回头看他:“你要是敢逃婚,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全天下。”
楚寒没动,但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南宫玥大笑,蹦跳着下了台阶,混入人群。
高台上只剩他一人。
紫焰剑魄缓缓落回他腰间,象一条安静的蛇。他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温度依旧,象是活着的东西。
远处,百姓还在狂欢。
有人跳舞,有人对饮,有孩子举着纸扎的断剑模型奔跑。一个老修士拄着拐杖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高台,老泪纵横。
“我活了八十岁,第一次看到北荒有这样的光景。”他对身边人说,“那位少年,真是我们楚家的脊梁。”
没人反驳。
楚寒听着这些话,没回应。他知道这些人敬他,怕他,甚至神化他。但他们永远不知道,他曾亲手斩断自己的因果,也曾站在虚无的尽头,怀疑一切意义。
而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被崇拜,而是为了守住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
一阵风吹过,带来烟火的气息。
萧紫鸾没有现身,可她的存在感从未消失。紫焰缠绕高台三尺,形成一圈看不见的屏障。每当有人靠近高台太近,那火焰就会微微跳动,逼得对方自动退后。
楚寒知道她在。
就象他知道,南宫玥的玩笑背后藏着担忧,百姓的欢呼之下埋着敬畏。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而他,成了变局的内核。
他不想当神。
可当他坐在王座上,看着这片因他而重生的土地,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做一个普通人。
又一轮烟火炸开。
这次的图案是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男一女,背对着万家灯火。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那是楚王和女帝!”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北荒有主,万民安康!”
楚寒盯着那对身影,许久未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紫金剑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与烟火交映。
这不是眩耀,这是回应,也是宣告。
南宫玥在下方仰头看着,嘴角翘起:“嘿,这家伙总算学会表达情绪了。”
她正要转身,忽然察觉头顶异样。
紫焰剑魄再次飞出,却没有攻击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随即折返,重新环绕楚寒。
南宫玥愣住,随即笑出声:“行吧行吧,我知道你比我早认识他,也知道你为他付出更多。但我也没想抢啊!我只是……想让他记得,除了女帝,还有个南宫玥一直在他身边修剑柄、调火药、管婚宴。”
她低头拍了拍机关臂,“听见没?这可是为你造的。”
高台上,楚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但他抬手,将腰间的断剑轻轻拔出三寸。
剑未出鞘,可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烟火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高台。
楚寒只是看着远方。
他的剑,是对抗过的敌人,是守护过的人,是走过的路。这一寸剑锋,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可以坐在这里接受欢呼,但绝不能忘记,是谁用血铺了这条路。
南宫玥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紫焰剑魄猛然一震,直射她面门。
她本能地抬手格挡。
机关臂“咔”一声展开防御结构。
紫焰在她掌心轻轻一点,象是一种警告,又象是一种回应。
南宫玥收回手,低声骂了一句:“真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