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滑落，右眼暴露在碎裂的石面之前。
那一点紫金光芒没有扩散，反而向内塌陷，缩成针尖大小。它不动，却象钉子一样扎进三生石的裂缝深处。八道残影同时张口，要发出咆哮，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这粒光点压了回去。
楚寒五指猛然往里一按。
不是掰，不是撕，是把整条手臂的力量连同体内所有战意一起灌进石缝。混沌灵脉在经络中炸开，像千万根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乱窜。左眉的血流得更快，顺着鼻梁淌到嘴角，他没擦，只是咬紧牙关。
石体嗡鸣。
第一道残影，冻僵的乞儿，突然爆开。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街角结冰的呼吸声。他的身体本能地颤斗，那是前世真实的冻饿感，深入骨髓。可他没退，右眼那点紫金光纹丝不动，将这股寒意死死钉在识海边缘。
第二道残影，校场断指的剑修也炸了。胸口箭伤的位置猛地一烫，仿佛毒还在血里爬。他喉咙发紧，肌肉抽搐，想抬手去摸伤口，但右手仍死死插在石缝中。
第三道残影，金殿斩女帝的帝君崩解时，一股孤绝权欲冲上来。那种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感觉太熟悉，曾让他沉迷。现在它试图占据意识，让他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归宿。
但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只是被轮回强行塞进来的执念。
第四到第八道残影接连爆裂，每一道都带来不同的冲击：乞丐的卑微、剑修的痛楚、将军的愤怒、仙帝的冷漠、老者的怨恨……它们像潮水一样拍打他的神志，想把他冲回某一个身份里。
可他站着。
双脚陷在龟裂的青砖中，一寸未移。
右眼中的紫金光开始旋转，不再是静止的一点，而是化作旋涡，将所有涌入的执念尽数吞噬。那些曾经能让他动摇的记忆，此刻象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碎成光尘，飘散。
三生石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从外裂开，而是从中心炸出。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照得整个空间发白。石面彻底崩解，八道残影全部化为飞灰，第九道，楚寒自己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它站在原地，和他面对面。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的眉心。
楚寒也抬手，指尖沾着血，在自己左眉划了一道。
两道疤痕重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回音：“我即我，何须轮回证？”
话落刹那，体内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九转玄冥诀》的混沌之力，《天道无相功》的清正之气，原本互不兼容，此刻却因这一句话产生共鸣。它们不再对冲，而是开始融合。先是经脉震动，接着丹田翻腾，最后所有修为导入心脏位置，凝成一团不断跳动的光核。
光核稳定下来后，自动沉入灵脉深处。
功法变了。
不再是哪一部的名字，也不是简单的叠加。它成了新的东西，只属于现在的他。
他低头看掌心。
从前每一次战斗留下的烙印都在褪色。那些对手的武道残意，系统吸收转化的一切，都不再以印记形式存在。它们消失了，却又无处不在。
他知道，这就是“本我”。
不需要靠别人的记忆来确认自己是谁。
也不需要靠轮回去查找答案。
他就是他。
三生石彻底炸成粉末，悬浮在空中，象一场静止的雪。风一吹，便散。
百步之外，阎罗老祖的三头六臂魔躯突然僵住。
他手中的九幽噬魂幡无风自燃。火焰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而是纯粹的紫金色。它从幡尾开始烧，一路往上，速度快得无法阻止。百万怨灵在幡上尖叫，挣扎，想要逃离，却被那火焰牢牢锁住，最终化为灰烬。
黑袍猎猎，阎罗老祖三颗头颅齐齐转向楚寒。
他看见对方右眼中还残留着那点紫金光，虽已收敛，却不曾熄灭。它象一颗种子，埋进了瞳孔最深处。
“这不可能……”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会挣脱轮回？”
楚寒没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布衣襟被气浪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新浮现的道纹。型状不规则，象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轨迹。它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呼吸，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他慢慢松开插在石缝中的手指。
掌心全是血，混着石粉，变成暗红色。他任由血滴落下，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远处，阎罗老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了下去。不是封印，不是禁制，更象是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失去了否定楚寒的资格。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曾被他视为棋子、实验品、失败之作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楚寒终于看向他。
目光平平，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恨，也没有怒。
就象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你说我是你扔掉的东西。”楚寒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一直活在我的影子里？”
阎罗老祖三颗头颅同时一震。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召唤万尸围杀。
但他动不了。
不只是身体，连思维都被卡住了。他意识到一件事，从三生石炸裂那一刻起，因果倒置了。不再是楚寒追着他走完轮回，而是他被困在了楚寒的觉醒之后。
他成了滞后的残响。
楚寒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脚下是破碎的石块和尚未落地的光尘。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他闭上右眼，又睁开。
紫金光芒已经完全隐去。
他抬起手，抹掉脸上干涸的血痂。皮肤下有新的力量在生长，缓慢而坚定。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记忆会回来。
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画面。
前世如何分裂神魂，今世为何落入废脉，母亲临死前说了什么，萧紫鸾为什么能在噬魂渊底找到他……一切都会揭晓。
但他不急。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
掌纹清淅，没有任何异象。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信息流正在靠近，象是被石心爆开时释放的本源吸引而来。它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
他静静站着。
气息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感觉不到。可整个空间却自发安静下来，连风都绕着他走。
百步外，阎罗老祖终于抬起手。
他想凝聚魔气，想发动最后一击。
可指尖刚动，一道紫金色的波纹从楚寒身上扩散出来，轻轻扫过地面。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不只是动作。
连心跳都慢了一拍。
他瞪大眼睛，看着楚寒的背影。
那个瘦削的身影，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腰间挂着半截断剑，看起来依旧普通。
但此刻，他象是一把收了鞘的刀。
不出则已，出则必斩因果。
楚寒忽然动了一下。
他左手微微蜷起，象是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一粒极小的光点正从虚空浮出，朝着他飘来。
它很慢，但在接近。
楚寒没有伸手去接。
他知道，它一定会自己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