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手还插在石缝里，血顺着指节往下淌。碎石堆在他脚下铺了一层灰白，像落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风停了，连空气都静得发闷。
他没动。
右眼闭着，左眼盯着地面裂缝中浮起的一粒光点。它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颜色也不亮，灰蒙蒙的，象是从很久以前就等着这一刻才敢靠近。
那光飘到他胸口时，突然一震。
一道裂痕从心口蔓延而上，不是皮肉伤，是经脉深处的东西被触动了。灵脉自动运转，混沌气旋开始倒转，一股不属于现在的感觉冲进脑子。
画面来了。
天是黑的，大地裂开无数口子，岩浆不是红的，是紫黑色。天上有个洞，边缘不断剥落碎片，每掉一块，就有山峰崩塌。战场中央站着一个人，穿帝袍，背影和他一样瘦，但更高些，肩更宽。
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
那人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团旋转的光球。九道影子在里面挣扎，象要逃出来。他张嘴说了什么，听不见声音，可楚寒知道那句话“神魂九分，入轮回，镇混沌。”
接着，那道身影猛地将光球拍进自己胸口，再抽出时，整个人已经跪下。血从七窍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条线，直通地底裂缝。
那一瞬间，楚寒明白了。
那是自愿的。
不是被迫转世，不是被贬下凡，是他亲手柄自己打碎，送进轮回道，只为封住那个洞，混沌本源。
光点颤了一下，场景换了。
虚空中站着另一个他。面容相似，却更老，眼神空寂。他手里拿着半块玉，型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纹。玉的颜色和他胸口刚浮现的道纹一模一样。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那人开口，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世分裂，不是惩罚，是让你把散落的拼回去。”
楚寒在意识里冷笑。
他还记得三生石炸裂时的感觉，那种“我即我”的确信感还在体内流转。可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而是早就写好的路？
“所以我是棋子？”他在心里问。
“你是执棋的人。”对方说，“只是你忘了怎么落子。”
玉片抬了起来，对准他的心口。两块残玉开始共鸣，他体内的道纹发烫，象是要裂开皮肤爬出来。
记忆继续涌进来。
万年前那一战，他不是败了，是赢了。但他赢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锁链，用神魂做引线，把混沌本源封进第九重轮回井底。而他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志，就是等这个转世身集齐所有碎片，重新接上断链。
“废脉不是诅咒。”那人说，“是你选的容器。只有最弱的壳，才能躲过天机窥探。”
楚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抽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被人踩在泥里，族人骂他是废物，连母亲死的时候都没人肯帮他抬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爬，一寸一寸往上挣。现在才知道，那些痛，那些辱，可能全在计划里。
“有意思。”他低声说，“你们安排好一切，等我醒来，就象等一个设置好的开关。”
那人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也没有期待，好象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应。
楚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还没干，石粉混在里面，结成硬块。他慢慢把手从石缝里拔出来，动作不急，象是在试自己还能不能控制身体。
“你说我要重掌混沌。”他说，“可如果我不想呢？”
那人依旧沉默。
玉片悬在半空，不再靠近。
楚寒抬头，直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不是来完成谁的遗愿的。”他说，“我娘死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在校场被人射穿胸口时，也没人提醒我这只是轮回里的一环。”
他顿了顿。
“我可以接受我曾经是谁。”
“但我不会接受，我活着只是为了走完别人写好的路。”
话音落下，他体内突然一震。
不是功法冲突，也不是灵脉爆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醒了。象是沉睡多年的根须，在地下伸展，触到了水源。
那粒灰蒙蒙的光点终于飞到他面前。
它不动了，就停在鼻尖前一寸，微微发亮。
然后，自己裂开了。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段信息直接砸进识海……
“宿主达成‘破境第九重’条件，解锁记忆碎片：仙帝剥离神魂实录，前置任务完成度：7/9，下一阶段目标：寻回混沌玉另一半！”
系统第一次给了提示。
不是声音，不是文本，是直接嵌进意识里的数据流。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间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可楚寒知道它真的存在过。
因为他的左手掌心，突然多了一道刻痕。型状和那半块玉完全吻合，边缘清淅，象是被人用刀慢慢划上去的。
他摊开手，看着那道痕。
没有痛感，也没有异样，但它就在那里，真实得无法忽视。
远处，阎罗老祖还站在百步之外。
三头六臂的魔躯僵着，噬魂幡烧成了灰杆，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不只是法力被压，连念头都被卡住。每一次试图凝聚杀意，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缓缓站直了身体。
粗布衣角撕得更烂了，腰间的断剑晃了一下。楚寒没去扶，任它挂着。他右眼睁开，紫金光芒闪了一瞬，随即隐去。
他不再看阎罗老祖，也不再看那道残魂。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刻痕。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地上的石灰，扑在他脸上。他没闭眼，任灰尘落在睫毛上。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传送阵会激活，敌人会围上来，南宫玥和萧紫鸾会被逼现身。他们会问他是不是好了，有没有受伤，要不要休息。
他不想回答。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比如他刚刚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
在所有记忆的尽头，有个女人坐在三生石旁，用指尖蘸血，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她穿着紫金凤纹袍，眉心有朵跳动的焰。她等了九世，每一世都把自己的神魂削下一小块，补进轮回线里。
她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她只是想让他回来。
哪怕一次也好。
楚寒把左手慢慢握紧。
掌心的刻痕压进皮肉，有一点疼，但不多。
他站着。
脚下的碎石未动，风向未改，气息未扬。
可整个空间的重量变了。
象是有一座山，正从他体内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