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手还举着,玉佩贴在掌心。那股温热还在,但不再扩散。他的身体僵着,象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识海里,“混沌归一”四个字仍在旋转,金光未散。可他动不了。记忆的洪流冲垮了意识的堤坝,太多画面挤在一起,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重叠,他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实,哪一段是幻象。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紫光从侧前方掠来。
萧紫鸾站到了他面前。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跳动的火焰,颜色深紫,边缘泛着冷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双手缓缓合拢,火焰在掌心压缩、变形,最后化作一把细长的剪刀。刀刃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纹路,象极了血脉的走向。
轮回之剪。
她抬手,剪尖对准楚寒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皮肤下浮出,黑中带红,缠绕在他左臂的魔纹上。
第一剪落下。
“啪!”
丝线断开的瞬间,楚寒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抽离的感觉,仿佛有东西从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萧紫鸾没停。她继续挥剪,动作越来越快。一根又一根因果线从楚寒身上剥离,每断一次,空气中就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象是琴弦崩裂。
三百六十道线,源自三十六世轮回,每一根都连着一段命运契约,一段被操控的记忆。它们曾是束缚他的锁链,也是推动轮回运转的齿轮。
现在,一条条断了。
幽冥殿主站在百丈之外,三颗头颅同时睁开了眼睛。他感受到什么,猛然抬头,怒吼一声,六条手臂齐齐扬起。
黑雾翻涌,百万怨灵在空中凝聚成一杆长矛。矛身由无数扭曲的人脸拼接而成,尖端闪铄着暗红色的光。它没有发出任何呼啸声,只是静静地出现在半空,然后猛地刺出。
目标,楚寒后心。
这一击太快,也太准。避不开,挡不下,只能硬接。
可萧紫鸾正在施术,无法移动。楚寒自身失能,毫无反应。
眼看魔矛即将贯穿胸膛。
一道银光横穿战场。
有人从虚空中踏步而来,脚步踩在断裂的因果在线,发出金属般的回响。他背着三柄剑,身形挺拔,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墨白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霜寒剑,低吼一声,整个人如箭矢般射出。剑锋迎向魔矛,正面撞击。
“轰!”
霜寒剑当场炸裂,碎片四溅。可墨白没有退,反而借着冲击力将残存的剑柄狠狠砸进地面,反手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直接扑到楚寒身后,张开双臂将他护住。
魔矛馀势未消,重重撞在他的背上。
墨白喷出一口血,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没有倒下。他的背象一面墙,死死挡在楚寒和死亡之间。
幽冥殿主见一击未果,怒不可遏。三张嘴同时咆哮,魔躯暴涨至百丈高,脚下空间寸寸龟裂。他抬起右手,凝聚出一把骨刃,直指两人。
“蝼蚁!也敢阻我!”
墨白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前的楚寒。那人依旧站着,手还举着玉佩,眼神空洞,象是灵魂还没回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也很释然。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打不赢的人。”他说,“也是我唯一愿意用命去保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然转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利剑出鞘,直扑幽冥殿主胸口。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霜寒已断,他手中却多出半截残刃。那是剑最靠近剑格的一段,藏在袖中,从未示人。
他把这最后一击,留给了此刻。
残刃刺入魔躯心脏位置的刹那,天地为之一静。
幽冥殿主的动作停住了。六只眼睛瞪大,三张嘴同时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墨白贴着他巨大的身躯往上攀,一手抓牢魔鳞,一手将残刃往深处送。鲜血顺着剑槽流下,滴落在虚空,烧出一个个漆黑的小洞。
“你说你是他的恶念?”墨白咬牙开口,“那我告诉你……真正的恶,不是杀戮,不是背叛,而是让一个该站起来的人,永远趴在地上。”
“而我……是他的剑奴。”
“剑奴的使命,不是追随,是替他斩断不该存在的东西。”
“噗!”
残刃彻底没入心脏。
时空震颤。
远处漂浮的记忆光河剧烈晃动,星辰碎片停止坠落,连风都凝固了一瞬。
萧紫鸾抓住机会,举起轮回之剪,对准最后一根因果线。
那根线最粗,颜色漆黑,上面布满裂痕,象是随时会爆开。它连接着楚寒的心口和幽冥殿主的额头,两端都在发光。
她剪切去。
“啪!”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楚寒全身剧震,象是被雷劈中。他左臂上的魔纹停止蔓延,原本躁动的气息突然安静下来。重瞳中的金光缓缓内敛,眼皮微微颤动。
他开始回来了。
幽冥殿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魔躯剧烈摇晃,黑血从胸口喷涌而出。他低头看着插在心脏上的残刃,又看向那个渺小的人影。
“你……竟敢……”
墨白站在他胸口,背对着战场,面对着漫天星河。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一道道裂痕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光芒从缝隙中透出。
他没回答。
只是回头,最后看了楚寒一眼。
嘴角仍带着笑。
然后,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没有遗言,没有呐喊,就这样消失了。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
萧紫鸾单膝跪地,喘着气,轮回之剪在她手中化作光尘,消散于空中。她的脸色苍白,眉心的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撑着站了起来,站在楚寒侧后方,目光紧盯远处重伤的幽冥殿主。
楚寒站在原地,手还举着玉佩。
可他已经不一样了。
体内的封印松动了。不是被打破,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了缝隙。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中游走,不暴烈,也不温和,就象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他眨了一下眼。
视线清淅了。
记忆还在,痛苦也没消失。但他不再被那些画面控制。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想站着,而不是因为有人替他扛下了所有。
风从战场边缘吹来,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金光已经褪去,血渍重新变回暗红色。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
这痛是真实的。
他活下来了。
有人为他死了。
命运的线断了。
现在轮到他来写接下来的故事。
楚寒抬起手,把玉佩塞进怀里。
他迈出一步。
脚落下时,地面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