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闭合，没有声音。
楚寒站在一片无边的星域之中，脚下是流动的光带，头顶是旋转的星河。他没有动，萧紫鸾也没有说话。南宫玥的意志象一层薄雾缠绕在三人周围，安静得象是从未离开过。
他的左眼重瞳还在转动，但速度越来越慢。体内的力量不再沸腾，而是沉入经脉深处，象是一片静止的海。斩天剑早已破碎，可那股剑意仍在他掌心残留，微微发烫。
三十六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敌意。那是三十六个世界的楚寒，在各自的时空尽头同时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宇宙，落在这个本体身上。
他们看到了他身边的女子。一个穿紫金凤袍，眉心血焰跳动。一个身影虚淡，腰间挂着炼器工具。两人站的位置，一步不远，不多不少。
记忆开始回流。
某个世界里，他在雪夜中跪着，母亲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世界，他被族人绑在石柱上抽打，脊背裂开却笑出声。还有一个世界，他独自站在噬魂渊底，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四周尸山血海。
这些画面在所有楚寒的识海中闪现。
有片刻的迟疑。有人想拔剑，有人想后退，有人不愿再看。
楚寒张开神识。
他没有封锁任何记忆，也没有隐藏情感。他让所有的痛、恨、怒、悔全部暴露出来。他让那些并行的自己看到，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萧紫鸾抬起手，指尖划过手腕，一缕紫光飘出，缠住三人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象风吹过水面。轮回焰没有燃烧，只是静静流淌，将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线。
南宫玥的风铃响了三声。
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清脆，短促，节奏一致。那是他们在无数次生死战中约定的信号：“归位”。
三十六个楚寒在同一瞬间睁眼。
他们不再尤豫。不再怀疑。他们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身边站着的是谁。
他们的目光统一，聚焦于中央本体。
星穹开始震动。
一道裂缝在头顶缓缓展开，象是天空被无形的手撕开。裂缝之后，并非虚空，而是无数正在运转的宇宙。有的呈螺旋状旋转，有的如水波般荡漾，有的倒悬于上，星辰逆流。
这是多重宇宙的真实结构。
天道规则自发生成迷雾，试图屏蔽这一幕。灰白色的屏障迅速蔓延，想要封锁视野。凡眼不可见宇宙真形，这是法则本身的规定。
楚寒抬手。
掌心向上，什么也没做。只有一道残影浮现，那是斩天剑最后的模样，只剩半寸剑刃，布满裂痕。
但在所有世界的眼中，它仍是那把劈开命运枷锁的剑。
萧紫鸾启唇。
没有声音发出，但她口中吐出一段旋律。那是轮回古调，只有她和楚寒听过的歌谣。音波化作紫焰涟漪，一圈圈扩散，穿透迷雾。
南宫玥将《天工谱》最后一页的符文投射出去。
那页纸早已烧焦，只剩几个残缺的符号。可当它出现在虚空中时，立刻与三十六道目光共鸣，形成一个稳定的观测点。
宇宙没有被强行撕开。
而是因为认可了他们的存在，主动显现了真貌。
星海深处，一颗星辰突然亮起。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星子自动排列，组成一条横贯天际的轨迹。它们的光并不刺眼，却让整个星域都安静下来。
楚寒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
母亲死前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她背上插着的那支箭，血顺着指缝流进他的嘴里。他第一次尝到血腥味，就是在那一刻。
他想起萧紫鸾在噬魂渊底割开手腕，将心头血滴入他经脉时的表情。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别死。”
他也想起南宫玥在炼器炉前焚掉长发，用灵魂之力修复斩天剑的那一夜。她笑着说：“我头发多，烧点没关系。”
每一滴泪落下，都在虚空中凝成一颗星子。
睁开眼时，重瞳已完全化作阴阳鱼图案，黑白交融，流转不息。
他看向星空。
目光所及之处，星辰自动重组。
一行文本缓缓浮现，由无数星子构成，横跨万界：
“混沌之主，与星辰同在！”
但这行字开始模糊。星光闪铄不定，象是随时会熄灭。高维层面，语言难以承载完整意志，意义正在流失。
萧紫鸾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
一道燃烧的紫痕留下，笔画清淅。那是“你”字的最后一捺。
南宫玥吹响风铃残片。
音波凝固成金色线条，在星空中勾勒出“永恒”二字的轮廓。
楚寒伸手。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轻轻一握。
所有星子骤然稳定。
那行铭文不再动摇。它深深烙印在宇宙结构之中，成为法则的一部分。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多少世界诞生或毁灭，这句话都将存在。
三十六个楚寒在同一时间低头。
他们各自的世界完成了闭环。记忆归一，执念消散。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共同构成了“楚寒”这一存在的完整图景。
星域变得极其安静。
楚寒站在原地，身影开始变淡。他的皮肤透出微光，象是体内有星辰在苏醒。萧紫鸾的紫金凤袍化作星雨，一片片脱落，融入四周的星轨。她的发间还系着那截断剑穗，随风飘起，最后变成一颗明亮的星。
南宫玥的身影彻底虚化。
她的炼器工具一件件消失，唯有那串风铃留在原地。它不再响动，只是静静悬浮，每一个铃铛内部都映出不同的世界画面。
楚寒回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们还在。
一个在每颗星辰中跳动的火焰里，一个在每阵穿过宇宙的微风中。
他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脚下不再是光带，而是整条银河。他的身体继续透明化，四肢逐渐化为星光，随风飘散。
萧紫鸾的声音响起。
不是言语，而是一段哼唱。很轻，只有两个音节。
南宫玥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是完整的旋律。
楚寒停下脚步。
他最后一丝实体还留在胸口，那里有一块焦黑的婚书，贴身存放多年。此刻，婚书上的字迹渗出紫金色血丝，缓缓浮空，与星辰铭文连接在一起。
他的嘴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有出声。
一只手指抬起，指向星空。
指尖接触到第一颗星时，整个人化作光流，导入那行铭文之中。
“混沌之主，与星辰同在”的最后一个笔画，由他的骨血完成。
星域永恒静止了一瞬。
随后，万千宇宙同步震颤。
所有世界的武者在同一时刻抬头，看到夜空中多了这样一句话。他们不懂含义，却被深深震撼。
北荒的守心谷中，桃树无风自动。
一片花瓣飘起，落在石桌上。那里曾摆着碗筷，如今只剩灰尘。
花瓣中心，有一点星光闪铄。
同一时刻，三十六个世界的楚寒同时闭眼。
他们不再需要醒来。
楚寒的最后一缕意识漂浮在星海之上。
他看见自己的手曾经握过的断剑，现在正悬浮在宇宙边缘，剑柄上缠着两缕发丝，一紫一黑。
剑不动，星河不动。
他的呼吸停在最后一刻。